天色微明時，丁鋒的車已駛出京城永定門。
他未作停留。
與天啟帝的密談、系統的驚世任務這一切都沉甸甸地壓在心口，唯有回到膠東，回到天星城，回到那片他親手奠基的土地才能稍稍喘息。
從那裡才能開始真正的佈局。
三日後，車隊越過直隸邊境天星城的兩層桌山輪廓在晨霧中逐漸清晰。
那座依山而建的城鎮，如今已擴充套件出大片屋舍、工坊、學堂和軍營。
無數繡有天星二字的旗幟在上路哨卡飛舞。
丁鋒望著那面旗，心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這裡是他穿越後的第一個立足點。
從天牛廟村，到二級桌山建成天星城望月莊，後來和軍閥博弈控制膠東血戰日寇。
以至於帶著整個半島回到大明，這是他在這個時代真正意義上的家。
而系統告訴他，三年後他或許要永遠離開。
馬車停在山莊門前。
幾個窈窕的身影已立在階前等候。
繡繡帶著蘇蘇、左海璐、郝二姐在迎接。
她身著藕荷色襖裙，髮髻簡單挽起，眉眼間帶著久別重逢的喜悅，卻在看清丁鋒面容的剎那，笑容微微凝住。
她是這世上最瞭解他的人。
即便他掩飾得再好，那眉宇間一絲沉凝，那眼底深處若隱若現的疲憊與憂思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她迎上前，聲音輕柔如常：“當家的，一路辛苦，先歇息還是先吃點東西？我讓左姐姐和蘇蘇妹妹都換上了你給的連體紗襪，都在裡面穿著，一會讓菲菲妹子也換上一起給你接風，上次不是說讓俺們穿著那玩意一塊跟您吃飯麼？”
“不用，我有事說。”
丁鋒握了握她的手，那隻手溫軟而穩定，帶著令他安心的力量。
“繡繡，你單獨陪我走走。”
路過觀瀾苑，裡面傳來多爾袞和布木布泰和教算術的先生在提問。
越過這裡，山頂新闢了一座小亭尚未命名，從這裡可以俯瞰整座城寨、綿延的田野。
繡繡靜靜立在丁鋒身側。
丁鋒沒有立刻開口，她也不問。
多年的默契讓兩人都懂得，有些話需要時間醞釀。
山風吹起她鬢邊一縷碎髮。
丁鋒伸手替她攏到耳後，指尖在她臉頰上停留片刻。
“繡繡，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她從未見過的鄭重。
繡繡心微微一沉。
她沒有追問，只是將手輕輕覆在他手背上。
丁鋒將系統的事緩緩道來。
君主立憲，三年之期，航海遠征，異世界，以及那艘尚未現世的鉅艦。
他沒有隱瞞消失的懲罰，也沒有隱瞞百人名額的限制。
丁鋒的目光沒有躲避，直視著她：“所以三年後俺可能要離開，不是離開膠東，是離開這個世界，而且只能帶走一百個人。”
繡繡沉默了很久。
海風拂過亭角，簷鈴輕響。
她的睫毛微微顫動，卻沒有淚，只是將他的手握得更緊。
“當家的，你是擔心啥？俺不讓你走？”
丁鋒沒有回答。
他確實是擔心的，繡繡自幼飽經離亂，好不容易有了安穩的家，有了他，有了膠東這片安寧的土地。
讓她接受丈夫要遠赴不可知的異世，甚至可能永別這太殘忍。
繡繡卻輕輕笑了。
那笑容裡有淚光，卻溫柔而堅定。
“當家的，你還記得你在馬子窩救了俺，然後把俺娶進門後跟俺說的話麼？就是正式洞房那天。”
丁鋒微怔。
那夜他喝了酒，說了許多話，有些已記不清。
“你說，你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是為了讓這片天牛廟、乃至整個齊魯這片土地上的人不再跪著活，你說，你不知道自己能走多遠，但只要還有一口氣，就會一直走下去。”
她抬眸看著他，眼中倒映著他的身影，也倒映著天邊初升的朝陽。
“俺怎麼會攔你？俺要跟著你一塊走啊，走下去，直到最後一口氣。”
丁鋒喉間一哽，所有準備好的解釋、勸說、開解，都堵在了那裡。
良久，他握住她的雙肩，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繡繡，帶著你和孩子，咱們一起走。”
“嗯。”
“你願意跟我去那個未知的世界？”
“鋒哥，俺好久沒這麼叫你了，你在哪裡，繡繡就在哪裡。”
兩人在山頂亭中坐了許久。
丁鋒將系統任務後的種種思慮、這三日的緊急籌劃、以及初步擬定的遠征人選框架，一一與她細說。
繡繡靜靜聽著，偶爾點頭，偶爾提出疑問。
她雖不懂軍政大略，卻有著敏銳的直覺和對人心的洞察。
“鋒哥，百人名單不是一次就能擬定的。有些人非去不可，菲菲、存孝、世昌先生，這些是你左膀右臂，林大夫的醫術、胡工的匠藝、秦姑娘的機敏也缺一不可，但有些人……”
她頓了頓：“有些人，留在天星城，比跟著遠征更有用。”
丁鋒點頭。
這正是他這幾日反覆權衡的。
沉默片刻後，他想到了初期的十三太保。
丁存孝肯定要跟著，其他如敬思等人呢？
那些都是他在民國收養的孤兒，從瘦骨伶仃的孩童被他一手帶大，如今已是暫九軍最年輕師長、參謀、團長，作戰機敏，膽大心細，對丁鋒近乎狂熱的忠誠。
若論私心，丁鋒最想帶走的便是他們。
丁鋒聲音低沉：“膠東需要年輕且軍事過硬，俺也信得過的人鎮守，敬思沉穩有餘，銳氣不足，獨眼龍勇則勇矣，機變稍遜，趙守城更是老成之將，存孝跟咱走，其餘將領該留在這裡，互補優劣、淬成支柱。”
繡繡望著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握了握他的手。
她懂他的取捨。
“那名單上的遠征人選您應該有數了。”
丁鋒目光一凝：“算是吧，遠征是航海，不是陸戰，俺的兵在陸地上能以一當十，但海上的門道還要學習。”
他站起身，望向東方：“日照第三師趙守誠手下有一批老船員跑過水路，還有去過南洋的，咱讓存孝帶兩個排最精銳的特種偵察兵，去日照跟這些老船工學海事。”
“具體學甚麼？”
“看風向、識潮汐、辨星象，破浪掌舵、跟胡百衡學焊接修補船體，認識如何在茫茫大海上辨別方向，如何在風浪中活下來。”
丁鋒答完這句，接著唸叨：“對了福特級是核動力，你可能不懂，就是動力幾乎無限，但系統只給船不給船員，俺不想帶著一群對大海一無所知的旱鴨子闖入未知的世界。”
繡繡輕聲道：“可存孝亦菲他們只走過內河，對於大海認識不深。”
丁鋒微怔，隨即嘴角浮起復雜笑意：“所以他們更需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