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軍的火把長龍在夜色中漸行漸遠最終融入黑暗。
堡外只留下遠方隱約傳來逐漸平息的喧囂。
牆頭上的歡呼聲卻經久不息，最終化作一種混雜著敬畏、亢奮與迷茫的嗡嗡議論。
高迎祥深吸了好幾口冰冷的空氣，才勉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
他深深看了一眼堡門下含笑而立的丁鋒，轉身對身邊仍在激動議論的頭領們沉聲道：“都下去！到帥府議事！”
這一次，無人再有異議。
帥府內，氣氛與片刻前的劍拔弩張截然不同。
雖然依舊凝重，但那種你死我活的敵意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面臨重大抉擇的肅穆。
所有核心頭領再次齊聚，連受了軍棍、一瘸一拐的馮雙禮也被架了回來，低著頭，不敢再看丁鋒。
高迎祥坐在主位，丁鋒仍居客座首位。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聲音堅定：“諸位兄弟都看見了，也聽見了。王爺孤身出堡，一言喝退數千官軍，這不是戲法，是實打實的威勢和信義，官軍退了，但王爺還在咱們這兒，之前說的那三條路，擺在檯面。是繼續鑽山溝，等著不知道哪天被剿滅，還是跟著王爺，走一條堂堂正正、有奔頭的路？今天必須有個決斷了！”
他頓了頓看向丁鋒，接著抱拳道：“王爺，之前多有得罪，是咱們小人之心了，王爺的膽識、氣度、能耐，高某佩服，王爺指的路高某願意帶著兄弟們跟著王爺走！”
此言一出，堂內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吸氣聲。
儘管早有預感，但當高迎祥親口說出，依然令許多人震動。
黃龍忍不住道：“闖王，此事是否再議？畢竟事關數萬兄弟身家性命！”
高迎祥猛地一拍桌子，眼中射出凌厲的光芒：“還議甚麼？官軍就在三十里外！沒有王爺，今天咱們就得拼命，咱們拼得過嗎？就算拼過了這次，下次呢？下下次呢？王爺給咱們指的生路、兵路，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屯田有地種，當兵有餉拿，打的是禍害咱們的建虜，還想怎麼著？非得等到山窮水盡，讓人像趕兔子一樣攆著殺嗎？”
他說的很中肯，因為在這條時間線中，信王沒有登基，天啟也沒有駕崩，東林黨和關外皇太極都被丁鋒壓制，義軍根本沒機會做大。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聲音激越：“咱們當初造反為的啥？不就是活命，想有條活路嗎？現在活路就在眼前！王爺不嫌棄咱們是賊，給咱們機會重新做兵，這樣的機會錯過了，這輩子還有嗎？梁山好漢一樣被詔安，但結局不好乃是奸臣當道，現如今不同，朝廷裡有聖明的仙王坐鎮，甚麼魏忠賢廠衛，甚麼文官黨爭，都不是問題，你們難道真想子孫後代，都揹著個流賊的名頭，永遠見不得光嗎？”
這一番話，發自肺腑，擲地有聲。
許多頭領都低下了頭，眼中露出掙扎與思索。
馮雙禮更是把腦袋埋得更低。
李自成忽然起身，抱拳朗聲道：“闖王說得對！王爺有通天手段，更有容人之量，指的路是正道，自成願追隨闖王，聽從王爺號令，求一個堂堂正正！”
他的表態，引起了連鎖反應，緊接著任繼榮、劉哲、賀錦等一批較為清醒或本就傾向改變的頭領也紛紛起身表態支援。
黃龍等人見狀，知道大勢已去，也只能嘆息著起身拱手。
高迎祥見狀，心中大石落地，轉身對著丁鋒，單膝跪地，抱拳過頭：“高迎祥率麾下弟兄，願歸附王爺麾下，聽從王爺調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王爺九千九百歲。”
“願聽王爺調遣！王爺九千九百歲。”
堂內頭領，無論心思如何，此刻都齊刷刷跪下。
丁鋒上前，親手扶起高迎祥，又示意眾人起身，正色道：“高首領，諸位兄弟請起。今日之盟，非主僕之約，乃是志同道合，共謀出路。本王既受你們信任，必不負所托！從今往後爾等便不再是流寇，而是我丁鋒麾下，保境安民、開創新局之先鋒。”
他目光掃過眾人：“既然定了大事，便需立規矩，即刻起，停止一切對外劫掠，各營清點人馬、糧械、財物，造冊上報。老弱婦孺及不願從軍者，統一登記，準備遷往即將設立的屯墾區，自有安置，願留軍中者，即日起按本王所示新軍操典，開始整訓，軍紀第一條，不得擾民，違者，斬！”
三條命令，清晰乾脆，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高迎祥等人凜然應諾：“遵命！”
丁鋒對門外道，“焦大，取酒來！”
焦大很快搬來一罈酒和十幾個粗碗。
丁鋒親自倒酒，高迎祥、李自成及眾頭領每人一碗。
丁鋒端起酒碗，朗聲道：“今日歃血為盟，共圖大業！願以此酒，敬過往之艱辛，亦敬未來之新生！望諸位兄弟，同心同德，恪守軍紀，共建功業！幹！”
“幹！”
眾人熱血上湧，齊聲應和，仰頭將碗中濁酒一飲而盡。
酒雖粗糙，但這一刻，卻彷彿有千鈞之重。
歃血盟誓已畢，丁鋒立刻開始部署具體事宜。
他讓高迎祥派人持他的手令，連夜趕往保安城見杜文煥，一是通報招撫成功，二是令其協助籌備第一批遷移民眾所需的口糧和臨時營地。
同時透過隨車的小型無線電，他向遠在太原的周世昌發電，讓其對膠東胡百衡發出指令，要求迅速調集預先準備的農具、種子、禦寒物資，以及一批有經驗的基層管理、農事和軍訓人員，火速西進。
當夜，老營堡內燈火通明，喧囂不已。
有人興奮，有人彷徨，確實有人不捨劫掠的快活，但大多數義軍在經歷了長期的絕望與動盪後，對安定和希望的渴望壓過了一切。
高迎祥、李自成等人則徹夜未眠，配合丁鋒派出的幾名護衛和文書，開始緊張的人員登記和初步整編工作。
翌日清晨第一縷陽光照亮黃土高原千溝萬壑時，老營堡內已然氣象一新。
雖然依舊雜亂，但那種躁動不安的匪氣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期盼的忙碌。
堡門外，杜文煥派來的第一批糧車已然抵達，雖然不多，但卻是實實在在的訊號。
丁鋒站在堡牆上，看著下方開始列隊、雖然歪歪扭扭但努力挺直腰板的義軍士卒，對身邊的高迎祥和李自成道：“萬事開頭難，整訓會很苦，規矩會很嚴，但這是蛻變的必經之路，高首領，整編之事你負總責，李自成聽令。”
“棗兒在。”
他看向目光炯炯的年輕將領：“你心思縝密，勇毅果敢，新軍第一標的標統團長由你暫代。我要你在最短時間內，帶出一支令行禁止、敢打硬仗的骨幹來。”
李自成渾身一震，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彩，重重抱拳：“屬下李自成，絕不辜負王爺信任！”
高迎祥也鄭重領命。
丁鋒望著東方初升的朝陽，心中默唸，西北的第一步算是站穩了，接下來，就是要將這塊根據地夯實，將這支力量淬鍊，然後以這裡為支點，撬動整個西部，乃至更廣闊的天地，李自成，這個歷史上的真正闖王，如今成了自己麾下第一個膠東外的標統，歷史的軌跡已然面目全非。
而他知道，西北的棋局上，還有王嘉胤、王自用、張獻忠等眾多棋子。
收服高迎祥部，僅僅是個開始。
一場更大規模、更具挑戰性的整合與博弈，即將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