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時，小院內的丁鋒並未入睡。
他站在窗邊，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被風聲扭曲的些許動靜。
柳義菲悄無聲息地來到他身後，低聲道：“鋒哥，咱們真等三天？這裡終究是叛軍虎穴啊。”
丁鋒淡淡道：“這三天，是給他們時間，也是給咱們的緩衝。高迎祥需要說服他的部下，而咱們也需要看看這些人裡哪些是冥頑不靈只想劫掠的匪類，哪些是還有救、能用的火種，李自成今晚應該說了些話，一些很有意思的話。”
柳義菲奇道：“鋒哥你怎麼知道？”
丁鋒笑了笑：“俺猜的唄，能被歷史選中的人總該有點不一樣的眼界和膽魄，
等著吧，明天或許就會有客人上門，讓焦大他們輪班休息，養足精神。”
如墨夜色將整座老營堡吞沒。
但在這黑暗之下，思想的碰撞、野心的滋長、抉擇的痛苦，似地下奔湧的暗河洶湧澎湃，隨時可能破土而出，改換這片土地的容顏。
天夜已深，歷史的抉擇正孕育在這片看似平靜的黑暗之中。
次日清晨。
老營堡在凜冽的寒風中甦醒。
炊煙再次升起，營地裡的人們，無論是義軍士兵還是隨軍婦孺，目光都若有若無地瞟向那座獨立小院，竊竊私語聲不絕於耳。
丁鋒起得很早，簡單洗漱後，便在小院中緩緩踱步活動筋骨。
柳義菲和焦大等人早已警戒就位，神色冷峻。
院門緊閉，但門外明顯多了幾雙值守的眼睛，名義上是護衛實為監視。
早餐是高迎祥派人送來的，依舊是粗糲的麥餅和羊肉湯，但分量很足。
丁鋒坦然受之，吃得津津有味。
剛用完早飯，院門外便傳來了動靜。
守衛似乎攔住了甚麼人，低聲交談幾句後院門被輕輕叩響。
焦大看向丁鋒，丁鋒微微點頭。
門開，進來的並非高迎祥或哪位大頭領，而是一身利落短打的李自成。
他獨自一人，手中未持兵器，對門內的焦大和柳義菲抱了抱拳，目光隨即落在院中的丁鋒身上。
“闖將李自成，見過王爺。”
李自成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絲刻意的平穩，但眼神徑直看向丁鋒。
丁鋒似乎並不意外，抬手示意：“李頭領不必多禮。一大早過來，可是有事？”
李自成上前兩步，在距離丁鋒約一丈處站定，這個距離既不算失禮，也保持了基本的警惕。
他開門見山道：“王爺昨日所言，事關重大，營中弟兄們議論紛紛人心不定，自成斗膽，想再請教王爺幾個問題。”
“但問無妨。”
丁鋒示意柳義菲搬來兩個馬紮，自己先坐下，顯得隨意而從容。
李自成猶豫了一下，並未就坐，依舊站著，問道：“王爺說要設屯墾區，分發荒地、種子、農具。陝北地廣人稀，荒地確實不少，但多是貧瘠之地，缺水少肥，即便有種子，又如何能保證收成？若辛苦一年，顆粒無收，豈不又是絕路？”
這個問題很實際，也顯示了李自成並非空有勇力的莽夫，他確實在思考具體的可行性。
丁鋒讚許地點點頭：“問得好本王所謂荒地，並非隨意指認，會派懂得水利、農事之人前來勘測，選擇地勢相對平緩、近水源或可開渠引水之處，種子也非尋常種子，乃是膠東農事院精心選育、耐旱抗蟲的良種，產量遠勝本地舊種，至於肥料，會教你們漚制綠肥、畜肥之法，此外頭三年免稅，若遇災年，還可申請貸種續命，總之一句話，本王既要你們安居，便不會只管開頭，不顧結局。”
李自成眼中閃過光亮，但隨即又問道：“王爺說要編練新軍北擊建虜，我等出身卑賤，多為朝廷厭棄之卒、走投無路之民，王爺如何能保證朝廷會接納我等？即便王爺一時說服朝廷，日後若有人翻舊賬，或者王爺不再主事，我等豈非又是待宰羔羊？”
這個問題更尖銳，直指核心的信任與安全問題。
丁鋒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冷冽與傲然：“李頭領，你問朝廷如何接納你們？本王不妨直言，本王行事何須事事向朝廷解釋？遼東之事，江南之事，山西之事，本王可曾事事稟報、等待批覆？陛下賜我尚方劍，許我便宜行事，便是將陝、晉、豫之事，託付於我，我說你們是新軍，你們便是新軍！我說你們北擊建虜有功，你們便有功！至於日後……”
他站起身，走到李自成面前，聲音壓低，卻字字如鐵：“日後恐怕本王的承諾，比朝廷的聖旨更可靠，因為本王的根基不在北京紫禁城，而在膠東天星域。本王的依仗也不是朝廷的律法，而是手中的絕對力量和對未來的規劃！李自成，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當一條路走到黑看不到盡頭時，有人指給你一條嶄新的路，或許有風險、但明確指向光明，你該如何選擇。怕風險？你們拿起刀對抗朝廷時，可曾怕過風險？”
李自成身體微微一震，丁鋒話語中那種超越皇權、自信到近乎狂妄的底氣，再次深深震撼了他。
他沉默著，消化著這些。
丁鋒放緩語氣，又道：“當然，本王理解你們的顧慮，所以不強求所有人立刻相信。屯墾、新軍，皆可自願，願意種地的，去屯墾區；願意當兵的接受整編訓練，願意離開的本王發放路費，只要不再為禍地方，一概不予追究。但有一條，凡接受本王安排的，須嚴守紀律，服從號令，屯墾者不得欺壓鄰里，不得荒廢土地，以戶記賬冊，從軍者令行禁止，不得劫掠百姓，不得欺凌同袍，違者軍法無情！本王能給你們新生，也能收回一切！”
恩威並施，條理清晰，既給了希望和選擇，也劃出了明確的底線和後果。
李自成深吸一口氣，終於問出了第三個，或許也是他內心深處最想問的問題：“王爺昨日提及王道，言及百姓代表議國事，此等言論聞所未聞。自成愚鈍，敢問王爺此等設想如何能成？又如何能長久？”
丁鋒看著李自成眼中那混合著困惑、好奇與嚮往的光芒，知道這個未來的闖王，其心志絕非甘於平庸之輩。
他沉吟片刻，決定透露更多。
“此事說來話長，涉及制度根本。簡而言之，君王獨斷，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且易受矇蔽。若由各地推選賢能之士匯聚一堂共議國是，則可集思廣益，通達下情。君王之位仍在，作為國家象徵與最終仲裁，但具體施政，由議會多數決定，由選拔出的賢能執行。如此可避免權臣篡位，可防止昏君誤國，可使政令更貼民心，國祚或許更為綿長。”
丁鋒用盡量通俗的語言解釋著，這已經是在進行初步的思想啟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