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包括百名隨從都被安置在天星城內一處獨立、清淨的院落。
院落是中式園林風格,精巧雅緻,叫做觀瀾苑,之前是接待貴客的一個後山別院,毗鄰果樹林。
與外界景象迥異,這裡倒是有幾分古韻,更貼合這個時代。
但臥房內的玻璃窗、明亮的煤油燈和電燈,黃銅打造一擰就出現甘泉的奇異水管,潔白瓷質的淨房衛生間又依舊處處透著不同。
安頓下來的當晚,丁鋒並未立即召見。
只派人送來了嶄新的、適合他們身份的漢式服飾面料自是膠東自產的細布,以及幾樣小玩意兒。
一個可以清晰照見毫髮的玻璃手鏡,那是給布木布泰的,一個巴掌大小、蓋子開啟後指標會自行走動併發出輕微嘀嗒聲的懷錶,賜給多爾袞,還有幾本精心挑選的、帶有插圖的漢文啟蒙書籍和地理圖冊。
接下來的幾日,他們被允許在有限的護衛陪同下,在劃定的安全區域內參觀。
他們看到了巨大的水車帶動齒輪,將河水提到高處;看到了紡織局裡,一人能照看數十個飛快旋轉紗錠的機器,工人介紹這珍妮紡紗機改良型,看到了格物院中,學子們圍坐著爭論,黑板上畫著奇異的圖形和符號。
最震撼的一刻發生在一個傍晚。
丁鋒似乎偶然興起,邀請他們登上天星城內一處不高的觀景臺。
其時夕陽西下,丁鋒隨意抬手,指向遠處訓練場方向。
恰在此時,訓練場上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接著是連續不斷的、急促如暴雨敲打鐵皮般的爆響。
多爾袞和布木布泰駭然望去,只見數里之外,一團團橘紅色的火光在暮色中閃爍,遠處作為標靶的土坡上煙塵滾滾,彷彿被無形的巨錘反覆夯擊。
丁鋒的語氣平淡得像在介紹天氣:“那是士兵在練習火器,此物叫蘇羅通機炮,射程約摸三四里,一息之間可發彈十數枚,每一枚都能把重甲車馬打成碎片,懷抱粗的巨樹能穿透出拳頭大的窟窿。”
多爾袞的臉色在暮光中顯得有些蒼白,他緊緊攥住了觀景臺的欄杆問道:“敢問王兄,這樣的仙炮咱們膠東有多少。”
“目前有大概六百門,每個月神工仙匠還能產出八門以上。”
“出使我部,能以一敵百的仙兵有多少?”
“那樣的仙兵本王麾下有六萬兩千餘。”
這是何等實力?
歷史上?滿洲入關前八旗兵力?不過十幾萬人。
此時純粹滿洲八旗的兵力普遍認為在6萬至7萬人之間。
有記載稱滿洲八旗共有310個牛錄,按每牛錄約200人計算,總兵力約為6.2萬人。?
若將蒙古八旗計算在內,八旗軍隊的總兵力會更高。
入關前八旗蒙古即有編制的蒙古騎兵約有1.7萬人,另有約9000名蒙古騎兵隸屬於滿洲八旗管理,合計約2.6萬人。
可那時候是包含滿洲、蒙古八旗、漢軍八旗入關前的總兵力,連壯丁民夫加一塊也就18萬至20萬人。
此時總兵力能有十萬就不錯了。
這些力量整合在一起尚且不是大明的對手,何況天兵?
兩千零頭就夠把他們的族人屠戮殆盡。
布木布泰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用手捂住了嘴,眼中充滿了純粹的驚恐。
他們來自一個崇尚弓箭刀馬、個人勇武的部族。
眼前所見,徹底顛覆了他們對於力量的認知。
盛京城牆再高,能在這種攻擊下支撐多久?
八旗鐵騎再猛,能衝過這死亡的火網嗎?
丁鋒沒有再說甚麼,只是讓人送他們回去休息。
那一夜觀瀾苑中,多爾袞房裡的燈亮到很晚。
他反覆摩挲著那隻精巧的懷錶,聽著它規律如心跳般的嘀嗒聲,看著書中描繪的五大洲四大洋,又想起白日那毀滅般的轟鳴。
一種前所未有的渺小感和隱隱的興奮交織在他心頭。
如果能掌握這種力量的話,不是等同於至高神?
隔壁廂房布木布泰也無法安眠。
她對著那面清晰的玻璃鏡,鏡中的少女眉眼依舊,眼神卻已不同。
她想起離開時皇太極那複雜難言的目光,想起嬤嬤私下嘆息的身不由己,再想起這幾日所見所聞。
這裡沒有後宮傾軋,沒有部族權衡,只有一種她尚且不能完全理解、卻直觀感受到的、磅礴而有序的勢。
自己的命運,難道真的要永遠繫於盛京那座皇宮或者科爾沁的草原嗎?
數日後丁鋒在王府書房正式接見了他們。
沒有盛京大政殿的莊嚴壓迫,只有一室書卷氣和牆上巨大的地圖。
丁鋒的態度平和甚至算得上溫和,問了問他們起居是否習慣,看了些甚麼。
然後他隨手從書架上抽出一本薄冊,遞給多爾袞。
“這是本王閒暇時,讓人編譯的一些海外算學、格物基礎。你既名為多爾袞,滿語為獾,引申為敏銳,現下又冠以睿字,當有敏而好學之質,在膠東期間不妨多看看,多學學,不懂可以問俺手下參謀,也可以來問本王。”
他又看向布木布泰,語氣更緩:“小福晉來自草原,性子或許更開闊些,膠東有女子學堂,教授識字、算數、醫護常識,你若有意也可去聽聽,不必拘束,這裡不講那麼多規矩。”
沒有威逼,沒有利誘,甚至沒有提及任何政治條款。
但就是這種舉重若輕的平淡,和那深不可測的力量展示,反而在兩位年輕質子心中投下了比任何恐嚇或承諾都更深的影子。
離開書房時,多爾袞握著那本算學冊子,布木布泰想著女子學堂,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迷茫,以及迷茫深處連他們自己都未完全察覺的、對新世界悄然開啟縫隙的窺探。
膠東網住的不僅僅是人身。
它正以一種超越時代的方式,悄然侵蝕著舊有的忠誠認知與野心的邊界。
這種震撼往往比任何威逼利誘都有效。
丁鋒的安排看似隨意,實則精準。
數日後,繡繡親自來到了觀瀾苑。
今日的繡繡未著王妃盛裝,只一身藕荷色緞面夾襖配月白百褶裙,外罩銀鼠皮坎肩,髮髻簡單綰起,插一支珍珠步搖,通身氣質溫婉從容,卻自有一股不容輕視的沉靜氣度。
她身後只跟著兩名伶俐的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