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文程何等機敏,立刻從皇太極的沉默中捕捉到了那絲鬆動,又見天兵神威,他心中早就迅速權衡了一番。
送出妃子,面子上固然難看至極,但若能換來實質性的安全期,並得到那據說能救命的仙藥樣本,或許可以仿製?
所以他在想辦法把這件事圓過去。
比如可以說成是布木布泰福晉仰慕東海勝親王威德,自願請行陪伴幼弟並求學?
這建州女真的習俗中有兄終弟及的慣例,雖皇太極還活著,倒也不用對嫂子特別避嫌。
他深吸一口氣,轉向周世昌,語氣已帶上了談判的意味:“周特使,仙藥神奇,罷兵之諾更是重如泰山,然布木布泰福晉之事,關乎大汗尊嚴與蒙古科爾沁部顏面,實在非同小可,此事可否容大汗稍作思量,並與部族族人商議?”
周世昌見火候已到,見好就收,拱手道:“此等大事,自當由大汗聖裁。外臣可在館驛靜候兩日,只是……”
他看了一眼殿外天色:“臨行在即,我家王爺期盼甚殷。”
皇太極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貴使先回館驛,此事朕需斟酌,多爾袞你且留下。”
“外臣告退。”
周世昌與焦大行禮退出。
走出大政殿,寒風撲面。
焦大低聲道:“周先生,他們要是不答應……”
周世昌微微一笑,攏了攏披風:“他們會答應的,皇太極是梟雄,梟雄算賬和咱們不一樣,面子重要,但裡子、時間、還有那仙藥代表的發展性,對他來說都更實在。何況把多爾袞和布木布泰一起送走,對他而言或許也是解決內部某些隱憂的一步棋,咱們就等著吧。”
果然,當日下午,便有內侍悄悄來到館驛,傳達了皇太極的初步意願,並開始商討具體的體面說辭和行程安排細節。
兩日後汗諭下達。
準科爾沁部博爾濟吉特氏、側福晉布木布泰,為敦睦邦交,仰慕東海勝親王教化,特隨十四弟多爾袞貝勒,嫂叔二人前往膠東遊歷請學。
隨行護衛、奴婢、嬤嬤多達百人,隊伍浩浩蕩蕩。
同時皇太極回贈了駿馬兩百匹、東珠五十斛、珍貴毛皮無數。
盛京城外,送別隊伍肅穆而詭譎。
皇太極親自為弟弟和妃子送行,那叫一個諄諄叮囑情真意切。
多爾袞跪拜受命面色平靜無波。
一身蒙古盛裝、面覆輕紗的布木布泰在嬤嬤攙扶下向皇太極行禮拜別,姿態恭順,唯有那雙露出的明眸深處,閃過一絲這個年齡少女本不該有的複雜光芒,那裡面有不安,有茫然,或許也有一絲被作為政治籌碼交換的冰冷覺悟。
在真正的世界時間線,整個滿清歷史上始於孤兒寡母,終於孤兒寡母,她便是開始。
周世昌與焦大騎在馬上,看著這支出奇龐大的質子隊伍,相視一眼。
膠東的天羅地網,已經張開。
而這兩顆最重要的棋子,正自己走向網中央。
他們將要看到的、聽到的、感受到的,將會像最鋒利的楔子,在未來的某一天,被丁鋒親手釘入後金政權最核心的裂隙之中。
車隊啟動,向南而行。
將盛京的城牆和城牆上那些複雜的目光,漸漸拋在了身後瀰漫的雪霧之中。
南行的隊伍在嚴寒與沉默中跋涉了十餘日。
越往南積雪漸薄,空氣中凜冽的刀鋒感被一種溼潤的寒意取代。
當旅順口的輪廓在海平面上升起時,整個後金隊伍,從多爾袞、布木布泰到最下等的包衣阿哈,都陷入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與惶恐。
旅順已非他們記憶中經過努爾哈赤三次征戰劫掠,被毛文龍護住的那座明軍廢棄的舊堡。
港口高聳的、以某種灰白色奇異材料澆築的稜堡式城牆巍然矗立,牆頭不見旌旗林立,卻有一根根黑色的鐵管直指天空。
更令人瞠目的是那裡停泊著幾艘他們無法理解的巨船。
沒有帆檣如林,只有黝黑的鐵殼和巨大的煙囪,偶爾噴出股股白汽,發出低沉的轟鳴。
“這……便是仙家手段?”
騎在馬上,身著貝勒常服的多爾袞努力維持著面部平靜,但微微收緊的韁繩和眼底深處的震動出賣了他。
他讀過漢人的書,聽過薩滿講述的神話,卻沒有任何一種描述能與眼前所見對上號。
身旁馬車裡布木布泰悄悄掀開一線車簾,杏眸圓睜。
她看到港口上巨大的木箱被無需牛馬牽引的鐵車輕鬆吊起,碼放整齊。
那其實是沂南兵工廠製造柴油驅動的小型叉車和吊車。
也看到身著統一灰藍色短裝、步伐整齊劃一的人群在忙碌,他們行動迅捷,秩序井然,與盛京乃至科爾沁草原上所見的一切都截然不同。
一種莫名的、混雜著畏懼與好奇的情緒在她心中滋生。
周世昌將他們的反應盡收眼底,不動聲色地對前來迎接的膠東軍官點點頭。
一行人並未在旅順過多停留,很快登上一艘中等大小的蒸汽運輸船。
當船隻鳴響汽笛,劈開波浪駛出海,從未經歷過海航的多爾袞尚能強自鎮定,布木布泰和許多隨從卻難免面色發白。
海路很近,抵達威海時真正的衝擊才剛剛開始。
威海衛的碼頭規模遠勝前哨旅順。
港口燈火通明。
多爾袞瞳孔收縮,他在港口一角看到了幾艘體型較小、但渾身覆蓋著鋼鐵甲板、甲板上架著粗長炮管的怪船,那是趙守誠水師正在舾裝的早期實驗型炮艦快艇的雛形。
登陸後換乘一種行駛平穩、但同樣無馬曳引的四輪鐵車,自然也是民國時代的改裝卡車。
前往天星城途中,平坦堅硬得不可思議的青黑色路面,路旁規律豎立的燈杆,遠處山脊上綿延的、夜晚會發出星火般光芒的鐵塔,這一切都在持續沖刷著這兩位來自塞外和草原年輕貴胄的世界觀。
“十四貝勒,布木布泰福晉,這便是天星城。”
周世昌的聲音將有些失神的兩人喚醒。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座他們無法用任何現有詞彙形容的山城。
高大的桌山如同天工鬼斧,周圍峭壁幾乎直上直下。
從關隘上到一級桌山,更重新整理了他們的感觀。
低矮但規劃整齊的磚石樓房,寬闊的街道,以及遠處一片片冒著淡淡煙霧、傳來有節奏轟鳴聲的廠房,這和傳說中的天宮無異。
人們衣著也和大明、後金完全不同。
每個人都整潔乾淨行色匆匆,見到車隊並無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