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光以北二十里，草窪子。
存孝伏在一處長滿荒草的土坡後，用望遠鏡觀察著窪地地形。
月光慘白，照在窪地裡未退的積水上，反射出幽冷的光。
這片窪地東西寬約三里，南北縱深五里，四周是連綿的丘陵。
唯一能通行的入口在北側，一條寬不過十丈的土路，兩側都是泥濘的沼澤地。
存孝放下望遠鏡，對身邊的警衛營長說：“真是個好墳場，你看，鬼子要是從這條路進來，咱們在兩側高地上架起機槍，那就是關門打狗，窪地裡積水未退，他們的卡車摩托進不來，進來了也會陷在泥裡動彈不得。”
營長是個黑臉漢子，是望月山莊第一批受訓的家丁，只比十三太保晚一批。
他打仗狠辣，忠心耿耿，是個好手。
營長說：“副軍長，就怕鬼子不進來，他們要是發現了咱們的意圖，繞道或者用炮火覆蓋，咱們就白忙活了。”
存孝眼中閃著寒光：“所以灘頭那兩層部署就關鍵了，秦蘭來了訊息，差不多明天中午登陸隊就會到，俺帶人炸船，郭龜腰帶人混在難民裡襲擾，這兩下子打疼了鬼子他們才會急，一急就會追，一追就容易鑽進咱們的口袋。”
他看了看懷錶：“現下凌晨三點，離天亮還有兩個時辰，傳令下去，各連排進入預設陣地，做好偽裝，不許生火，不許大聲說話，狙擊手就位，優先目標軍官、旗手、機槍手、迫擊炮手，俺帶隊走了，這裡交給你。”
命令悄無聲息地傳遞下去。
七百名戰士像八百隻獵豹，悄然隱入夜色，隱入荒草，隱入丘陵的陰影中。
機槍架起來了，迫擊炮測好了諸元，狙擊手選好了最佳射界。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著北方，那裡是海岸，是鬼子即將登陸的地方。
轉天清晨，羊口鎮外，渤海之濱。
存孝帶著一百名精挑細選的好手已經出動北上。
他們潛伏在離海岸半里的一片礁石群裡。
海水冰冷刺骨，但他們一動不動，每個人都只露出半個腦袋，眼睛死死盯著海面。
遠處，海天相接處已升起朝陽。
藉著陽光，能隱約看到海平面上那一排排黑點，那是日軍的艦隊已經停在了錨地。
“來了。”存孝低聲說。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弟兄。
這些人都是百裡挑一的好漢，有天星城警衛營的精英，有第一師教導隊的骨幹，還有幾個是郭龜腰推薦的、常年跑海路的船老大。
此刻這混編突擊隊每個人臉上都塗著黑泥，只露出一雙眼睛，眼中沒有恐懼，只有狼一樣的兇光。
存孝聲音壓得極低：“再說一遍，咱們的任務不是拼命，是炸船。每人背一個炸藥包，導火索留一丈長，點燃後往船底一塞，扭頭就遊走，記住活著回來，比炸沉多少船都重要。聽明白了嗎？上裝備。”
“明白！”
一百個聲音應道，接著穿上了潛水裝，那是丁鋒從系統商城能兌換到此時代最先進的英國貨。
存孝打著手語，臃腫的服裝和頭盔發不出聲音，那是意思是詢問炸藥包是否都檢查過。
一百條黑影悄無聲息地滑入海水，像一百條水鬼，朝著那片越來越近的鋼鐵巨獸潛去。
與此同時，羊口鎮內。
郭龜腰站在一處半塌的屋簷下，看著眼前這三百多號難民。
這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衣衫襤褸，滿面塵灰，哭哭啼啼，推著破車，挑著爛包袱，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一群被戰火逼得走投無路的百姓。
只有郭龜腰知道，這三百多人懷裡，都藏著短槍或匕首，破包袱裡，都裹著手榴彈，那些哭哭啼啼的老弱有一半是男人扮的，另一半則是真正的、自願留下的百姓，他們的丈夫、兒子死在了鬼子手裡。
如今他們要親手報仇。
郭龜腰的一改之前的油腔滑調，嚴肅道：“老少爺們，兄弟姐妹們。再重複一遍，等鬼子上了岸，衝到這裡的時候咱們先裝著嚇傻了，等他們進了村鎮就動手，專挑當官的打，專撿值錢的炸，打完就往鎮子西邊的蘆葦蕩裡鑽，那裡有咱們的人接應，記住不準戀戰，不準回頭，打一槍換一個地方。”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這一去，很多人可能回不來了，怕死的現在還可以走，俺郭龜腰絕不攔著，還發路費。”
沒有人動。
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太太顫巍巍地說：“郭爺，俺兒子在濱州被鬼子活埋了，一個村就剩下二十多人，俺拼死逃到河對岸，這條老命不要了，就是為了報仇。”
看上去只有十六七歲的少年咬著牙：“俺爹俺娘都死在了滄州，俺要報仇。”
精瘦的漢子冷笑：“老子在關外就殺過鬼子，那幫狗日的把咱那皇帝老兒都弄那起了，俺跑到齊魯這嘎達來，沒想到鬼子又上這了，這回老子不跑了。”
郭龜腰眼眶一熱，他深吸一口氣，重重抱拳：“那俺郭龜腰，就替暫九軍，替丁軍長，謝過諸位了！”
天亮了。
當太陽照常升起，陽光刺破海平面時，日軍的艦炮發出了震天的怒吼。
巡洋艦的203毫米主炮，數艘驅逐艦的127毫米副炮，還有運輸艦上的小口徑火炮，在同一時間開火。
炮彈如蝗蟲般撲向海岸，落在羊口鎮的每一寸土地上。
房屋在爆炸中坍塌，碼頭被炸成碎片，海灘上炸出一個個直徑數丈的深坑。
濃煙滾滾，火光沖天，整個海岸線在瞬間變成了火中煉獄。
炮擊持續了整整半小時。
當炮聲終於停歇時，羊口鎮已幾乎被夷為平地。
只有幾處斷壁殘垣還立著，記錄著這裡曾經是個有人煙的祥和村落。
海面上，日軍的登陸艇開始行動了。
上百艘小艇從運輸艦的舷側放下，滿載著全副武裝計程車兵朝著灘頭蜂擁而來。
第一波四個中隊，近八百人。
第二波，兩個中隊加一個機槍中隊，約五百人。
是有後續第三波……
旅團長渡邊信一少將站在艦橋上，用望遠鏡觀察著灘頭。
看到一片死寂、毫無抵抗的岸邊，他嘴角露出滿意的笑容。
“暫九軍……這裡滴果然滴沒有防備。”
接著他對身邊的參謀長用日語下令：“命令第一波部隊迅速搶佔灘頭，建立橋頭堡，第二波部隊跟進，向內陸推進三公里，建立前哨陣地，第三波部隊準備登陸。”
“嗨依！”
命令下達。
登陸艇的馬達聲轟鳴，劃破清晨的海面。
而就在第一波登陸艇距離岸邊還有不到兩百米時，海面下，突擊隊慢慢靠近，用帶磁鐵的防水炸藥包貼上了船舷。
導火索冒著青煙，在水下拖出一道白線。
存孝也奮力遊向最近的一艘登陸艇，將炸藥包狠狠塞進船底靠近螺旋槳的位置，然後扭頭就遊走。
幾乎在同一時間，幾十根延時導火索被啟動。
接二連三的爆炸聲在海面上響起。
三艘登陸艇被炸穿了船底，開始進水傾覆。
更多的登陸艇被炸傷，船艙進水馬達熄火。
船上的鬼子兵驚慌失措，有的跳海逃生，有的試圖搶救船隻，亂成一團。
“八嘎！有水雷！有水雷！”
有軍官在嘶吼。
混亂中，第一波登陸艇隊形大亂。
有的艇沉沒，有的艇在原地打轉，有的艇慌忙轉向，撞上了友軍的船隻。
原本整齊的進攻陣型，在幾分鐘內陷入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