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峪山脊上,刺刀反射著冰冷寒光。
周師長那句送大太太后撤的吼聲還在硝煙中迴盪,繡繡卻已跨前一步,舉起了手中的勃朗寧手槍。
她的聲音因用力而嘶啞,卻透著決絕。
“俺不走,誰也不許退!要死一塊死,俺也要拉幾個墊背,這道山脊就是咱們的生死線!咱們身後就是五蓮就是日照,也沒地方退!”
話音未落,五十米外的日軍散兵線中,一名軍曹已嚎叫著挺起刺刀,身後七八個鬼子兵如狼似虎地撲來。
最前沿的戰壕裡,幾個民兵戰士紅著眼迎上去,刀槍相撞發出刺耳的鏗鏘聲。
鮮血飛濺。
一個年輕的民兵被刺刀捅穿了胸膛,卻死死抱住鬼子的步槍,另一個漢子趁機一柴刀劈在鬼子肩上。
慘叫聲、怒吼聲、金屬碰撞聲混作一團。
繡繡的手指扣在扳機上,瞄準了一個正揮刀指揮的日軍少尉。
她從未在如此近的距離射殺過人,手有些抖,但眼神死死盯著目標。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東側山道上突然爆發出密集槍聲。
那不是零星的點射,而是至少十幾挺輕重機槍組成的齊射火網,子彈如暴雨般潑灑在正爬坡的日軍側翼。
緊接著數發迫擊炮彈尖嘯著劃破天空,精準地落在日軍第二波衝鋒佇列中,炸起團團血肉煙雨。
“援軍!是援軍到了!”
陣地上的民兵們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繡繡猛地轉頭望去,只見東側山道上,一支軍裝整齊、裝備精良的隊伍正以戰鬥隊形迅猛展開。
衝在最前面的,赫然是一身戎裝、手提花機關衝鋒槍的柳義菲。
她身後兩百多名第三師精銳如猛虎下山,直接插入了日軍進攻部隊的腰腹。
“妹妹……不,柳參謀長!你可到了。”繡繡只覺得眼眶一熱,險些握不住槍。
柳義菲顯然早已觀察清楚戰場形勢。
她沒有直接衝向最危急的前沿,而是率領特務連和警衛連精銳,沿著山脊南側的隱蔽小路急速迂迴,正好打在了日軍進攻鋒線的軟肋上。
日軍完全沒料到背後會突然殺出一支生力軍,而且還是如此兇悍的精銳。
側翼的火力網瞬間撕碎了他們的進攻節奏,正在衝鋒的部隊陷入了前後夾擊的混亂。
“大夫人!周師長!”
柳義菲幾個箭步衝到繡繡所在的觀察點附近,臉上滿是煙塵和急行軍的疲憊,可眼神卻亮得驚人。
“姐姐,第三師特務連、警衛連奉命趕到,趙師長讓俺帶話,日照西線辛苦諸位了。”
她語速極快,一邊說一邊揮手示意身後的迫擊炮組迅速架設陣地。
三門迫擊炮很快在反斜面展開,炮手們動作麻利地裝填、測距。
“柳妹妹……你來得太及時了。”
繡繡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只化作這一句話,再說不出甚麼。
”柳義菲指向西北方向,那裡是黑石峪通往野狼峪的後路:“不止俺,還有援軍,剛才來的路上,接到天星城急電,龍師長的第二師一個整編團奉命從廣饒星夜兼程,已經穿插到鬼子後方,配合咱們在黑石峪的第二集團軍友軍一部,正在包抄森田覺聯隊的退路。”
彷彿為了印證她的話,西北方向突然傳來了更為密集的槍炮聲。
那聲音不是從黑石峪正面傳來的,而是從日軍來的方向,也就是野狼峪一帶。
戰場形勢在短短几分鐘內發生了驚天逆轉。
原本氣勢洶洶的日軍大隊,此刻正面被繡繡率領的民團和柳義菲帶來的援軍死死頂住,側翼遭到兇猛打擊,而退路方向又傳來被包抄的噩耗。
“八嘎!中計了!”
遠處日軍陣中森田覺氣急敗壞的怒吼。
但為時已晚。
柳義菲帶來的不僅是生力軍,更是久經戰陣的正規軍作戰體系。
特務連的戰士們迅速接管了南北兩翼的關鍵火力點,用精準的點射和交叉火力重新編織死亡網路,他們也帶來了彈藥。
警衛連則組成數個突擊小組,在迫擊炮的掩護下,開始對陷入混亂的日軍發起反衝鋒。
更致命的是那三門迫擊炮。
炮手顯然是老兵,炮彈落點又準又狠,專打日軍試圖重新集結的區域和機槍陣地。每一發炮彈炸響,日軍的抵抗就弱一分。
繡繡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戰機:“通訊員,告訴李團長,在後方配合友軍,全線反擊!把鬼子圍住!”
“弟兄們!友軍來了,跟俺衝啊!”周師長第一個跳出戰壕,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帶領民兵團的漢子們如決堤洪水般衝向山坡。
憋屈了許久的民團戰士們此刻士氣如虹。
彈藥不足?那就拼刺刀!訓練不夠?那就用血性來補!
山脊上下,喊殺聲震天動地。
日軍終於崩潰了。
前有銅牆鐵壁,側有尖刀猛刺,後路被斷,指揮失靈。
一部分鬼子開始向野狼峪方向潰退,試圖與主力匯合,更多的則在山坡上陷入各自為戰的絕境。
戰鬥從上午九時許一直持續到正午。
當太陽昇到最高點時,黑石峪山前的槍聲漸漸稀疏下來。
山坡上、溝壑裡,到處是土黃色的屍體和散落的武器。
膏藥旗被踩進泥濘,沾滿了血汙。
繡繡在柳義菲的攙扶下,走下已是一片狼藉的山脊陣地。
她的大腿因長時間站立和緊張而微微顫抖,但背脊依然挺直。
周世昌滿臉煙塵地跑來彙報,聲音因激動而發顫:“夫人,柳參謀長!初步清點,此戰擊斃日軍至少四百餘人,俘虜重傷無法行動者一百二十多人,繳獲步槍三百餘支、輕機槍九挺、擲彈筒十二具、步兵炮一門,咱們打贏了!”
柳義菲迅速心算,補充道:“加上之前在野狼峪伏擊的戰果,西線這兩仗,累計殲滅日軍已近八百之數,若算上擊傷失去戰鬥力的,恐怕已過千。”
繡繡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望向西北方向。
那裡的槍炮聲也已基本停歇,隱約可見有部隊正在肅清戰場、收攏俘虜。
柳義菲繼續彙報:“龍師長那邊和友軍的戰果,應該也不會小。”
果然,一個時辰後通訊兵帶來了更完整的戰報。
龍獨眼親自指揮的第二師那個整編團,配合第二集團軍在魯南活動的一個團,成功在野狼峪以西十里的老鴰嶺截住了森田覺聯隊主力後撤的部隊。
經過激烈戰鬥,斃傷日軍三百餘人,俘虜數十,徹底擊潰了該聯隊的建制。
森田覺本人僅率不足兩百殘兵,丟棄所有重灌備,狼狽逃向莒南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