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十月,寒露已過,齊魯大地草木凋零。
德州淪陷的訊息傳到青州時,指揮部內的空氣幾乎凝固。
日軍華北方面軍第二軍主力第十師團以及二十一、一零九師團包含多個混成旅沿津浦線滾滾南下,如洪水決堤。
第十師團是甲種常備師團,而109師團是乙種特設師團,21師團是丙種。
韓復榘的第三集團軍一觸即潰,各部爭相南逃,黃河以北諸縣盡數易手。
“軍長省府急電!”
機要參謀的聲音帶著顫抖,將一份電文呈到丁鋒面前。
丁鋒展開,紙上命令透著急切:日軍猛撲,德州不守,著令你部即刻北上馳援,於禹城、齊河一線構築防線,阻敵南犯,事關大局,切切!
幾乎同時,另一封密電從南京經由露露的情報網傳來,字句簡練卻重如千鈞:黃河天險,萬不可失,已與韓部達成共識,你部務須死守黃河南岸,尤要確保津浦線黃河大橋安全,必要時可相機處置。
兩封電令,截然相反,韓部調丁鋒北上黃河北岸據守,而南京方面的意思很含糊,但丁鋒明白意義,那是讓他炸橋。
指揮部內眾將屏息。
丁存孝忍不住道:“軍長,韓主席這是要咱們去填火坑,他的嫡系部隊跑得比誰都快,卻讓咱們北上。”
獨眼龍也悶聲道:“南京的意思倒是明白,守黃河,炸大橋。”
丁鋒將兩份電文並排放在桌上,手指緩緩劃過地圖上那條蜿蜒的黃河。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標著津浦線黃河鐵路橋的黑點上,那也是當年柳義菲的大哥孫美瑤做下津浦大劫案的地方。
那座橋此刻正成為決定戰局的關鍵。
丁鋒聲音冰冷:“韓大帥其實是想跑的,讓咱去不是為了守住黃河,而是給他拖延時間,讓他嫡系部隊撤得更遠些,至於南京他們看得更遠,炸了橋日軍重灌備難以渡河,津浦線就此中斷,能為南方爭取至少一個月時間。”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將:“但這橋一炸,咱們暫九軍可就真成了孤軍。背靠大海,三面受敵,小鬼子第四艦隊也在海上虎視眈眈,韓部不會感激我們,南京也不會立即支援,今後的子彈、糧食、兵員,都得靠咱們自己。”
柳義菲輕聲道:“可若不炸橋,日軍坦克重炮旦夕可至,最壞的情況是咱們全軍覆沒,膠東八縣守不住,鬼子在配合海軍,青島煙臺會一併失守。”
丁鋒點頭:“所以,橋必須炸,但要選擇時機。”
他抓起鉛筆,在地圖上迅速勾畫:“存孝,你第一師在黃河南岸東營至利津段構築縱深防線,重點不是死守河岸,而是控制所有渡口、灘頭,建立前沿觀察哨,鬼子若小股試探,放近了打,若大隊強渡,就用炮火覆蓋河道。龍師長你第二師抽調精銳,組成機動打擊群,在廣饒一帶沿河巡邏,尤其注意夜間鬼子最喜趁黑偷渡,守住東營西側翼。”
派出了兩位師長後,丁鋒接著安排:“義菲,天星城所有兵工廠進入最高戰備。地雷、炸藥、導火索,有多少造多少!特別是那批從上海弄來的TNT全部做成爆破裝置。”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圖上的橋樑標誌:“至於那座橋,俺親自去。”
十月十二日,日軍前鋒抵達黃河北岸。
從望遠鏡中望去,北岸平原上日軍佇列如蟻,膏藥旗刺眼。
坦克、裝甲車、馬拉火炮在塵土中緩緩推進,工兵開始在河灘架設器材。
丁鋒帶著一支精幹的工兵分隊,潛行至鐵路橋南端橋頭堡。
這座由德國人設計、孟阿恩橋樑公司建造的鋼鐵大橋,此時已空空蕩蕩。
最後一列滿載難民的火車已於三日前透過,如今鐵軌冰涼。
“都安置好了?”丁鋒問工兵連長。
連長指著橋墩下方:“報告軍長,安置好了,關鍵承重節點、橋墩與鋼樑結合部全綁上了炸藥包,用的都是高純度TNT,電雷管起爆,保證一爆即潰。”
丁鋒順著指示望去,只見粗壯的鋼樑下,一個個帆布包裹的炸藥塊如腫瘤般附著,電線如蛛網般延伸至南岸掩體,甚至有的地方還用鑿子把雷管深入內部。
起爆點是丁鋒利用軍事技能選定,這是現代爆破技術與這時代粗獷工業造物的殘酷結合。
“引爆器檢查過了?”
“檢查了三遍,萬無一失。”
丁鋒沉默片刻,望向北岸。
日軍先頭部隊已開始試探性渡河,幾條木船在渾濁的河水中搖晃,機槍子彈打在船舷上,激起簇簇水花,他們在等重灌甲衝過橋樑。
南岸陣地,暫九軍炮兵營的火炮開始發難,炮彈落在河心,炸起渾濁的水柱。
丁鋒低聲道:“等鬼子大隊開始渡河,等他們的重灌備上橋那時候炸才最有價值。”
這一等,就是三天。
十月十五日拂曉,日軍終於發起大規模強渡。
數十條船隻、皮筏同時下水,北岸炮兵進行猛烈壓制射擊,南岸陣地硝煙瀰漫。更關鍵的是,偵察兵報告,日軍裝甲部隊行動,數輛坦克打頭,裝甲車在後,準備強行過橋。
清晨的薄霧尚未完全散盡,黃河水面上籠罩著一層灰濛濛的寒氣。
北岸的鬼子陣地上,膏藥旗在晨風中抖動。
經過三日的試探和準備,第十師團瀨谷支隊主力開始行動。
軍號聲刺破寂靜,大隊步兵從集結地走出,排成數路縱隊,向著河岸逼近。
丁鋒伏在南岸橋頭堡一處經過巧妙偽裝的觀測點內,手中的望遠鏡鏡片蒙上了一層水汽。
他擦去水霧,視野變得清晰,北岸橋頭日軍的工兵正在最後檢查橋面,數輛九五式輕型坦克的引擎已經發動,排氣管噴出股股黑煙。
這些鐵王八緩緩駛上橋頭的引橋,緊隨其後的是幾輛裝甲汽車和滿載步兵的卡車。更遠處,更多部隊正在集結,顯然打算等先頭裝甲部隊控制南岸橋頭堡後,大部隊便蜂擁過橋。
“重頭戲來了。”
丁鋒低聲對身旁緊握著起爆器的工兵連長說道。
連長額頭上滲出汗珠,眼睛死死盯著橋上移動的鋼鐵目標。
“再近點……再近點。”
丁鋒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下達無形的指令。
他的心跳平穩,但全身的肌肉都已繃緊。
第一輛九五式坦克已經開上了主橋橋面,鋼鐵履帶撞擊著鋼軌和枕木,發出有節奏的哐當聲。
後面的裝甲車和卡車也依次跟上,形成了長長的一列。
北岸的日軍炮火開始向南岸陣地猛烈傾瀉,試圖壓制任何可能干擾渡橋的火力,爆炸的煙柱在南岸防禦工事前不斷升起。
時機稍縱即逝。
“就是現在!”
丁鋒眼中寒光一閃,厲聲道:“起爆!”
工兵連長几乎是吼叫著應和,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壓下了起爆手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