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星城二號秘密倉庫內,時間彷彿被按下了加速鍵,又凝固在了鋼鐵與油汙構成的微觀世界裡。
三輛T-26坦克便是沉默而威嚴的大體老師,被技術團隊以近乎朝聖般的嚴謹態度解剖。
在丁鋒的嚴令下,三輛車分工明確,一輛保持相對完整,用於靜態測繪、總體佈局研究和駕駛員初步熟悉,一輛被部分拆解,發動機、變速箱、炮塔旋轉機構等核心總成被小心吊出,置於專門的工作臺上,最後一輛則近乎被大卸八塊,車體、懸掛、履帶乃至每一顆特殊的螺栓都被分類擺放,以供最細緻的材料分析、工藝研究和逆向測繪。
胡百衡是總指揮,他眼中佈滿了血絲,閃著的卻是狂熱的光芒。
他手持丁鋒弄來的高精度遊標卡尺、千分尺和粗糙度儀,親自測量著每一個關鍵尺寸,並與腦中那套灌輸得來的理論圖紙反覆比對驗證。
“妙啊,原來這裡的加強筋是這般走向,既減重又保強度,這焊接坡口的設計,絕非普通焊工能掌握,需要專用夾具和嚴格的工藝規程。”
他一邊記錄,一邊喃喃自語,時而恍然大悟,時而眉頭緊鎖思考著替代工藝。
張老栓和李鐵錘兩位老師傅帶著幾個最得意的徒弟,圍在那臺拆解開的發動機旁。
泛著金屬光澤的缸體、曲軸、凸輪軸,在他們眼中不是冰冷的零件,而是蘊含著無數工藝秘密的天書。
“老李,你看這曲軸頸部的淬火紋路還有這圓角過渡的拋光,咱們之前的火候和手法,差得遠吶。”
張老栓用放大鏡仔細看著,手指輕輕拂過光滑的表面。
李鐵錘則掂量著一個連桿,又敲擊幾下聽音,肯定道:“材料不一樣,人家這韌性足硬度也夠,光憑咱們現有的爐子和淬火油仿不出這個勁道,好在東家弄來特種合金和新的熱處理配方,要不然可要費勁了。”
小虎則帶著一幫年輕學徒負責底盤和傳動部分。
他們仔細清理著每一塊履帶板,研究著銷子和襯套的配合,測量著負重輪橡膠緣的尺寸和硬度,並嘗試用簡易工具測試懸掛彈簧剛度。
小虎對著一個扭杆懸掛的安裝點比劃著,和那幾個學徒唸叨:“姐夫弄來的這些傢伙事兒真是寶貝,以前光看圖紙想不明白受力,現在實物擺在這兒那是一清二楚,就是這加工精度咱們那幾臺老床子夠嗆,還要精修。”
這時,柳義菲拿著初步彙總的報告找到丁鋒,語氣興奮:“鋒哥,初步測繪分析,收穫巨大,可問題也很明顯,T-26的設計確實比咱們之前的想象要成熟和系統得多,很多細節直接解決了我們之前的困惑,但還是老問題,它的加工精度、材料效能和裝配工藝對咱們現階段的水平來說是巨大的挑戰,尤其是發動機和傳動系統,以目前的能力即使有圖紙和實物參照,想要完全仿製並達到可靠水平,恐怕需要很長的時間和大量的試錯。”
丁鋒看著倉庫裡熱火朝天的場景,點了點頭。
他早有預料,系統兌換的實物和關鍵裝置是縮短程序的催化劑和指路燈,但不可能讓天星城一夜之間跨越工業代差。
想到這丁鋒說道:“先把最核心、最難的部分列出來,尤其是那些離開高階機床和特殊材料完全沒法做的,俺想辦法來弄,對了,烏拉爾廠的鍛壓機和衝床的核心部件開始組裝了嗎?”
“已經開始搭基礎了,但那些液壓和控制系統非常複雜,胡工說吃透併成功運轉起來至少還要一兩個月,而且就算機床能用了,相應的模具、刀具,還有合格的大型鋼坯都是問題。”
柳義菲沒打擾正在幹活的工程師們,一邊走一邊回答丁鋒的問題。
丁鋒沉穩地說:“不急,一步一步來,先把能測繪清楚的圖紙全部標準化,建立咱們自己的技術檔案,利用現有的條件,嘗試用土辦法結合新思路,改進鐵牛系列裝甲車,同時集中力量攻克一兩項最關鍵的、有了新裝置後就能突破的技術,比如大型鍛件的毛坯鑄造或者變速箱殼體的一次成型,其他的等裝置就位,材料到手再公關。”
他頓了一下,眼神變得銳利:“另外通知郭龜腰,加大對南北幾縣的物資輸送,尤其是咱們自產的優質鐵料、工具和沂南式輕機槍,告訴那邊的負責人,動作可以再大膽一些,除了鹽商和地主,那些對韓大帥地方駐軍不滿的鄉鎮保長、碼頭把頭,甚至是一些有民族氣節的退役軍官都可以嘗試接觸,咱們需要在南北沿海地帶擁有更多的眼睛和釘子。”
丁鋒隱隱有種預感,時間的緊迫感越來越強。
他必須趕在更大的風暴來臨前,儘可能地將觸角伸得更遠,根基扎得更牢。
與此同時,青島匯泉灣附近一棟帶有德式風格的小樓裡,星宮靈花已經以國際友人、熱心教育的富商身份安頓下來,並迅速利用青木公館和當地日本商社的資源編織著她的情報網路。
這女鬼子不再穿著顯眼的旗袍或洋裝,而是時常以樸素的女教師或報社職員打扮出現,頻繁出入於茶館、書店、慈善機構,甚至一些外國水手聚集的酒吧。
她溫和有禮,善於傾聽,出手大方,很快就在某些圈子裡建立了良好的人緣。
透過梳理舊有情報和發動新發展的眼線,她很快注意到了一些不尋常的跡象。
來自魯中南方向的商隊似乎比以前更頻繁,他們不僅販運山貨,還帶來一些質地不錯的鐵器、農具,甚至偶爾能見到包裝嚴實、不知內容的長條木箱。
這些商隊的護衛,個個精悍沉穩,眼神警惕,絕非普通腳伕或鏢師。
他們與本地幾家原本不太起眼的鹽號、雜貨行往來密切,而那些商行的背後,似乎隱隱與廣饒、壽光、五蓮、日照等地有些關聯。
更讓她警惕的是一個重要訊息。
她從一個常為外國商船提供補給的中國買辦那裡隱約聽說最近有人在高價打聽小型舊輪船或大型機動漁船的訊息,似乎是想建立一條不受官方盤查的沿海短途運輸線,而打聽者的口音帶著明顯的魯中特徵,和登青萊一帶頗有差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