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好久,阿德哥才拖長了語調說道:“丁先生,您要的這東西可不簡單啊,這可不是尋常的貨,這是最搶手的硬傢伙。”
他意味深長地看著丁鋒,喝了口水接著說:“如今這世道,哪個擁兵的大帥老總不想著擴充自家的兵工廠?這類機器,無論是在洋人那裡還是在咱們國內都是緊俏貨,管控得極嚴,奉天那邊,嘿,少帥家底厚實,早年確實弄了不少好傢伙,可現在形勢微妙,那邊的水更深了,東洋小鬼絕對不會安生。”
他頓了頓,觀察著丁鋒的反應,見對方依舊沉穩,點頭等著他繼續。
阿德哥便也點了點頭,接著敘述:“不瞞丁先生說,門路嘛?虞某在洋行界混跡多年,德商、英商、美商那裡確實能搭上話,像德國的克虜伯、西門子,美國的辛辛那提,他們都能造出頂尖的機器,但是……”
虞洽卿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務實而直接。
“但是丁先生,咱們是初次見面交情尚淺,我虞洽卿是個生意人,在商言商,這等緊俏物資運作起來風險不小,需要打點的關節也多,價格自然不菲,而且有些話要說在前頭,這東西運到哪裡,作何用途,與我三北公司無關,虞某隻負責牽線搭橋,促成交易,您若能接受這個前提,咱們才可以接著談價格、談規格、談交貨方式。”
他這番話清晰明瞭,既點明瞭事情的難度和風險,也擺明了自己的立場,只做中間人,不擔干係,並且要求現成的利益。
這符合他精明大買辦的身份,也試探著丁鋒的財力與決心。
丁鋒聽罷,臉上並無意外之色,反而露出理應如此的表情。
他點了點頭,沉聲道:“虞先生是爽快人,如此甚好,在商言商麼,正合我意,俺風險自知用途自擔,這一點請虞先生放心,至於價格只要機器質量過硬,門路可靠,丁某願按市價行情加三成,絕不讓虞先生白白辛苦。”
丁鋒加三成的話音剛落,虞洽卿卻並未如尋常商人般露出喜色,反而微笑著擺了擺手。
“丁先生,若是尋常生意,你這加三成的價碼虞某定然欣然笑納,但到了我這個位置,有些事光靠大洋是解決不了的。”
他收斂了笑容,眼中閃過隱憂。
“錢我已經賺得幾輩子花不完了,可我心頭有根刺不拔掉,寢食難安。”
丁鋒目光一凝,知道真正的戲開唱了,他沉聲道:“虞先生有何疑慮但說無妨,若丁某力所能及絕不推辭。”
虞洽卿手指蘸了蘸杯中茶水,在光潔的紅木桌面上寫下了三個字,樂善堂。
“丁先生久在魯地,可曾聽說過這個名字?”
丁鋒腦海中現代記憶翻湧,立刻與歷史知識對上號,他眼神一冷:“如何不知?光緒年間便以藥店為幌子,實為倭人蒐集我神州情報的間諜巢穴,漢口就有。”
“不錯!”
見丁鋒如此有見識,絕不是普通鄉紳,虞洽卿眼中露出讚許的神色。
他語氣帶著壓抑和憤怒,接著說道:“這個組織的變種便是如今設在上海的東亞同文書院,他們打著研究的旗號,行的依舊是窺探我山河民情的勾當,前番虞某耗費重金,託歐洲的關係,回購了一批當年英法聯軍從京師掠走的珍貴文物,其中不乏宮廷御製、古籍善本,乃國之瑰寶,這批貨月前剛到上海碼頭當晚便在一處倉庫被劫,明面上是青幫幾個不開眼的小角色動的手,可虞某暗中查訪,所有的線索最終都指向了同文書院那幫倭人東洋鬼,他們是想給我個下馬威,更是要吞了這批文物運回東洋。”
丁鋒咬牙切齒:“這幫禽獸著實可惡!”
阿德哥重重一拍桌面,震得茶杯作響:“虞某在滬上也算有頭有臉,但東洋人勢大,在租界乃至華界都盤根錯節,與各方關係微妙,我若明著動用官面力量或者自家的人手,必然引發外交糾紛正中他們下懷,那批文物也可能被立刻轉移甚至毀掉,所以我需要一把快刀,一把他們摸不清路數、來自外地的快刀,用江湖的方式悄悄地把東西拿回來。”
丁鋒皺眉沉思,虞洽卿盯住他,一字一句道:“丁老闆,你和你的人來自齊魯,底子乾淨,手腳利落,正是辦這件事的最佳人選,你若能幫虞某拔了這根刺,將那批文物原封不動地取回,剛才你所言的那些機器不是問題,我可以弄到德國最新機床,能組成三條槍械子彈乃至炮彈的生產線,那可是二十臺克虜伯的精工車、銑、鑽床,還有完整配套,虞某分文不取,拱手奉上如何?”
條件開出來了,風險也擺在了面前。
這不是簡單的商業交易,而是捲入了一場與日本間諜機構的暗中較量。
丁鋒瞬間權衡利弊,此事本身就有大義所在,而三套德國最新機械組成的生產線更是他夢寐以求、能極大提升天星城軍工實力的基石。
這個險,值得冒。
他迎上虞洽卿的目光,沒有任何猶豫,斬釘截鐵地吐出兩個字。
“成交。”
“好!丁先生果然痛快!”虞洽卿見丁鋒毫不猶豫地應承下來,眼中最後一絲疑慮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找到合意利刃的期待,其臉上的皺紋舒展開,重新浮現出多了幾分真誠的笑意。
他沒有再多說關於此事的具體細節,彷彿那樁沉重的交易暫時已被成交二字定格。
只見這位大買辦從容地從西裝內袋中取出一個精緻的銀質皮夾,抽出一張摺疊整齊的普通訊紙,將其輕輕推到丁鋒面前。
“丁老闆是信人,虞某亦不敢怠慢,這裡是我霞飛路的一處私宅地址,還算清靜穩妥,今晚七時虞某略備本幫菜薄宴,還請丁先生務必賞光,可帶著您幾位得力臂助一同前來,具體的安排咱們席間再細說,如何?”
這顯然是為了避開三北公司內部可能存在的耳目,選擇了一個更為隱秘的場所進行下一步的深入謀劃。
宴席不過是掩人耳目的幌子,真正的主菜,是那批被劫的文物和奪回它們的行動計劃。
丁鋒心領神會,伸手接過那張看似普通的信紙,指尖能感受到紙張的挺括。
他看都沒看,便迅速將其收入懷中,彷彿接過了一份沉甸甸的契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