筐子牽著十五頭膘肥體壯的黃牛,在郭龜腰的護送下,一路心驚膽戰地回到了天牛廟。
他按事先編好的說辭,向寧學祥稟報,還是定好的那套說辭。
郭龜腰也把口供對好。
主要就是在上游碼頭因吃酒誤了船期,無奈轉道張家集黑市,途中遭遇馬子,折了兩個夥計,幸得郭龜腰相助並尋到口外老客,才買下這些牲口。
寧學祥坐在太師椅上,眯著那雙渾濁的泡眼,手指捻著下巴半晌沒說話。
他生性多疑,立刻派人悄悄去上游碼頭打聽。
探子回報,說碼頭客棧夥計確認筐子所言非虛,幾個牲口販子也證實曾與筐子、郭龜腰吃酒,後來等不及便將牛賣與了他人。
口供細節與筐子所言都對得上,加之春耕在即,牲口確實急需,寧學祥雖覺折了兩個人有些晦氣,但見筐子辦事得力,非但無過,反而低價購回了急需的牲口,便也未再深究,只是陰沉著臉叮囑了幾句日後小心,便將此事揭過。
春耕儀式舉行完畢,各家各戶的田間地頭忙乎。
望牛山的一百五十畝良田在家丁和僱工的忙碌下,早已深翻施肥,今年下種早,綠油油的冬小麥已經長勢不俗。
而後山的果園裡,新栽的果樹也已吐露新芽,雞鴨成群,豬羊滿圈,一派生機勃勃。
反觀寧家,雖然名下田產近乎壟斷了天牛廟,但大多仍需仰仗佃戶耕種,管理繁瑣,估計收成也遠不及望牛山那般驚人。
寧學祥站在自家高臺上,望著丁鋒那畝產遠超常人的田地,再對比自家看似廣闊實則產出有限的土地,心中如同堵了一塊大石寢食難安。
丁鋒那一百五十畝地的收成,幾乎抵得上他壟斷土地後的收成,八倍的畝產這誰受得了?
長此以往即便他土地再多,在這天牛廟的話語權恐怕也要被丁鋒這個外來戶逐漸蠶食,地主麼,還是用糧說話才硬氣。
那望牛山不僅有高產田,還有日漸繁盛的副業,根基越發穩固。
他寧學祥辛苦算計半生,吞併費家,難道就是為了給丁鋒做陪襯?
這豐產的秘密,他必須弄到手!
幾番思量他叫來了兒子寧可金。
如今能與丁鋒說上話,且還算有點情分的,也就只有這個頭腦相對簡單的兒子了。
寧學祥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
“可金,你倆妹子在望牛山也住了些時日了,丁鋒畢竟是咱家女婿,他田裡產出那麼高,是不是有啥特別的法子?你這當哥的,得空去問問,都是一家人,有了好法子,也該互通嘛。”
寧可金是個直性子,雖覺他爹這話有些佔便宜的意思,但覺得打聽下種田法子也不是甚麼大事,便拍著胸脯道:“爹,您放心,俺這就去望牛山找妹夫聊聊,他要是真有好法子肯定不能瞞著咱。”
寧學祥看著兒子興沖沖離去的背影,苦悶搖頭。
他並不完全指望寧可金能問出核心秘密,但這至少是個試探口風的機會。
殊不知寧可金這邊剛出寧家大院,那邊筐子就已經透過郭龜腰,將大少爺要去望牛山打聽豐產秘方的訊息,遞到了丁鋒的案頭。
丁鋒看著郭龜腰送來的紙條,嘴角泛起一絲瞭然的笑意。
寧學祥這老狐狸果然坐不住了。
當寧可金騎著馬來到望牛山,中堂落座打著看望妹妹的旗號,旁敲側擊地問起田畝豐產之事時,丁鋒並未直接拒絕,反而顯得十分熱情。
“大哥您這話問得好”
丁鋒拉著寧可金的手,一臉推心置腹的模樣。
“這田畝增產,可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涉及到選種、肥料、養地好多新門道,三言兩語也說不清楚,這樣過兩日我擺個家宴,把嫂子蓮葉也請過來,咱們一家人好好聚聚,席間我再慢慢跟您和嫂子細說,您看如何?”
寧可金一聽,大喜過望覺得這妹夫果然夠意思,連連點頭:“成,成,就這麼說定了,俺回去就跟俺爹和家裡那口子說。”
送走寧可金,丁鋒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陷入沉思。
請蓮葉嫂子,自然不是無的放矢。
這位寧家大兒媳,在寧家處境微妙,與寧學祥父子並非一心,正是他可以借力、乃至策動的另一個潛在棋子。
一場看似尋常的家宴,即將成為天牛廟兩大勢力又一次無聲交鋒的舞臺。
丁鋒不僅要應付寧可金的試探,更要藉此機會,在寧家內部再埋下一顆可能引發燎原之火的種子。
寧學祥想套他的秘方,他卻想著如何撬動寧家的根基。
想罷丁鋒喊道:“去把露露到俺書房,俺有事交代。”
丫鬟去通報,不多時露露進入書房福了一禮。
丁鋒擺手讓她免禮,開口問道:“露露,你那甚麼西域合歡散還有麼?就是一點上讓人意亂情迷那個?”
露露點頭:“還有不少,是託郭龜腰補了一些,給您床笫歡愉預備的,鋒哥要給哪個姐姐用?還是…後院那冰山般的柳姑娘?”
“咱自己用不著急,俺要逗逗俺那大舅子,兩日後我擺下家宴,到時候你暗中點燃薰香,咱們好好耍一場。”
露露納悶道:“家宴?咱們全家都參加?一點香那不亂套了?”
丁鋒冷笑:“這場家宴不用咱全家都參與,到時候你出席作陪,再把郝二姐也叫過來幫著張羅,其他女眷包括繡繡、左海璐她們見個禮就走,之後都在自己院裡用飯,不必再到前廳來。”
露露是何等機靈的人物,立刻明白了丁鋒的意圖,這是要創造一個相對封閉的環境,就是衝著寧可金設下的鴻門宴。
她心中雖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對丁鋒算計的佩服,連忙應道:“是,露露明白了,俺這就去準備,定把那薰香弄得妥帖,既有效用又不至於太過明顯,酒裡也可以加料。”
“嗯,去吧,小心些,別走漏風聲。”
露露領命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書房。
丁鋒沉吟片刻,又喚來丫鬟:“去請崔管家和張媽過來一趟。”
很快崔管家和張媽便來到了書房。
丁鋒從抽屜裡取出用紅紙封好的十塊現大洋,放在桌上,對二人吩咐道:“崔叔,張媽,過兩日家裡要擺一桌像樣的酒席,招待寧家大少爺和大奶奶,這十個大洋你們拿著,去縣城也好在村裡踅摸也罷,務必採買些上好的材料,雞鴨魚肉要新鮮的,山珍海味若有也弄些來,讓郭龜腰安排,之後再打幾罈好酒,張媽你的手藝俺信得過,這一桌子魯菜就勞你費心,務必做得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