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這瘸腿小子帶著鐵頭奔了街角僻靜處。
鐵頭問:“膩歪,封四叔可好?你家不是被那混蛋丁鋒換了地,奔了下莊麼?”
膩歪搖頭,眼中瞬間湧出淚來。
這小子一半是真傷心,一半是裝腔作勢:“地主都一個樣,無利不起早,看似給點好處,其實沒啥,俺家在下莊受潘小鬼欺壓,無奈舉家落草,綁了潘小鬼,可沒想到寧家聯合費家派了個胖子來攻打,還自報名號讓胡大當家和俺家反目,我爹孃中了槍,估計是活不成了,俺也捱了槍子兒,傷了腿,這是死裡逃生啊。”
鐵頭不屑:“哦?你家全當了馬子,既然落草就是拿腦袋混飯,這不稀奇。”
膩歪說:“對,所以俺認了,可你呢?俺在下莊可都聽說了,鐵頭哥你犯了事下了大獄,你家地可是被抽走分給了你的好鄰居、好親戚封二,你老孃…嘿嘿,下莊閒漢們嚼舌頭,說在你被抓走後不久她便跳了河,連口薄棺都沒有,草蓆捲了埋亂葬崗了。”
“甚麼!”
鐵頭只覺得腦袋裡嗡的一聲。
他雙目瞬間赤紅,額頭脖頸上青筋蚯蚓般暴凸牙齒咬得咔咔響。
老孃投河屍骨無存,賴以活命的田地被佔,自己在大刑圈裡受的那些非人折磨,鞭打、飢餓、屈辱一幕幕在眼前閃過。
這一切的一切,根源在誰?
是費銀子那翻臉無情的婊子賤人?是寧學祥那吃人不吐骨頭的老財?是費左氏那刻薄寡恩的婆娘?
不,這一切歸根結底,都是那個外來戶丁鋒。
是他來了之後,天牛廟才變了天,對,就是他攪風攪雨,才害得自己家破人亡。
“丁鋒,俺日你祖宗,俺跟你拼了!”
鐵頭低吼一聲,轉身就要往外衝,那架勢像是要立刻奔回望牛山,找丁鋒拼命。
封膩歪急忙一把抱住他的腰。
“哥,你冷靜點,那望牛山如今是龍潭虎穴,我可聽說了丁鋒手下養著一幫狼崽子,還有個會使槍的女煞星,你我現在這副模樣,去了就是送死,白白賠上性命豈不正合了那廝的心意?”
鐵頭喘著粗氣:“那你說咋辦?這血海深仇,俺就不報了?”
膩歪陰惻惻地念叨:“報啊,但不能硬碰,哥你想想,如今寧家、費家、丁家這三家不管是否和睦,但面上是聯了姻,勢力大著呢,可這三家裡頭誰最弱?誰最好下手?”
鐵頭腦子裡亂哄哄的,順著他的話問:“誰?寧大泡眼?”
膩歪眼中都是算計。
“寧可金手裡有團練,縣城也有關係,當然是費家最好下手啊,村裡只有一個寡婦,那費文典也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酸秀才,他如今應該在省城,聽說跟他婆娘蘇蘇不合,蘇蘇可是丁鋒大太太繡繡的親妹子,咱們要是想法子把費文典綁了,那蘇蘇能不著急?她一著急,必定去求她姐,繡繡能不管?到時候丁鋒便不能坐視不理,贖金、槍械,還不是由著鐵頭哥你開口?”
鐵頭聞言掙扎的力道漸漸小了,赤紅的眼睛裡充滿狠戾的意動。
綁了費文典能敲詐丁鋒,確實比直接上山送死強上百倍。
鐵頭憨憨的唸叨:“去省城綁人?能成麼?”
封膩歪說:“打望牛山不成,咱倆弄個秀才還不成麼?咱們可以說老鄉來探望,趁其不備下手。”
“是個主意,就依你,咱們就去省城尋那酸秀才,此仇不報俺鐵頭誓不為人。”
封膩歪說:“鐵頭哥,你身上可有錢?咱們去省城也需路費盤纏。”
鐵頭搖頭:“出來後我幹力本兒扎覓漢弄了一個大洋,咱們省著點應該能到,搭貨郎的車給十幾個大子兒就成。”
兩個被仇恨吞噬的靈魂,在這冰冷的牆角下定下了歹毒的奸計。
他們卻不知此時的省城也並非太平之地。
就在鐵頭和封膩歪密謀之時,省城一處新式學堂旁的茶館裡,費文典正與幾位志同道合的同學激昂地討論著喚醒民智、平均地權的理想。
他們的陳詞卻引來了鄰座幾個眼神閃爍的便衣特務的注意。
不久一隊巡警闖入茶館,以聚眾議論時政,圖謀不軌為由,將費文典連同他的幾位同學一併帶走。
北伐剛過局勢未穩,新舊思想碰撞激烈,費文典這般高談闊論的青年學生,恰恰成了某些人眼中需要嚴加管束的物件。
張大帥被打跑,韓大帥入主,其實換湯不換藥。
他尚未等到家鄉仇人,先一步捲入了時代的漩渦,身陷囹圄。
轉回說天牛廟,費左氏在正對著賬本發愁,今年租子收得不利索,支出收入有些不成比例。
忽聽得門外一陣急促通報聲,旋即劉管家腳步踉蹌地捧著一封信疾步而入,臉上帶著惶急。
“大奶奶,省城來的急信送到了二叔家,這是寧二叔派人轉送來的。”
費左氏心頭一跳,接過信撕開火漆只掃了幾眼,臉色便倏地煞白,捏著信紙的手指微微顫抖。
信上說文典在省城與同學妄議時政,被巡警當作亂黨拿了去關進了大牢,需得家人儘快攜保金前去疏通料理。
“這冤家!”費左氏又氣又急,眼前陣陣發黑。
她一個婦道人家,平日裡在天牛廟這一畝三分地上還能靠著祖蔭和手段支撐門面,可到了省城那等龍蛇混雜之地,她一個寡婦無官無職,人脈不通,如何去應對官面上的事?
只怕錢花了,人卻撈不出來。
寧二叔在信末也提及,此事棘手,非尋常鄉紳能輕易擺平,暗示她需尋更有力者相助。
更有力者?
費左氏腦海中瞬間浮現出那個身影。
唯有找丁鋒了,此人手段通天,與縣城豪強似乎也有牽扯,更兼膽識過人或許真有辦法。
只是想起祠堂那些隱秘的風水儀軌,費左氏臉頰不由得微微發燙,心中五味雜陳。
去求他無異於承認費家離不得他,自己也似乎更難從他織就的網中掙脫了。
但文典是費家唯一的男丁是費家的根,絕不能有失。
思前想後,費左氏咬了咬牙,對劉管家吩咐道:“備車,去望牛山,俺聽聞蘇蘇近日身子又有些不適,前去探望。”
馬車很快備好,一路無話直抵望牛山莊。
聽聞費左氏到訪,繡繡忙迎了出來,將她請入中堂奉茶。
費左氏強壓心中焦灼,與繡繡寒暄了幾句,目光卻不時瞟向門外。
繡繡看出她心神不寧,便柔聲問道:“嫂子今日過來,可是有甚麼要緊事?”
費左氏嘆了口氣,也顧不得許多,將省城來信之事簡要說了一遍,末了愁容滿面道:“繡繡,不瞞你說,嫂子我一個婦道人家,實在不知該如何料理這省城的事,文典再不對,也是費家的頂樑柱,也是蘇蘇的男人,他若有個好歹,俺可怎麼對得起費家的列祖列宗?思來想去,唯有丁先生見多識廣或許能有門路,這才厚著臉皮前來,想請丁先生出面,陪我往省城走一遭。”
她說著,眼中已泛起淚光,姿態放得極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