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鋒看封四兩口子暫時說不出話,緩緩說:“都是鄉里鄉親,抬頭不見低頭見,我老舅固然不著調,但您二位設局坑人也不光彩,五塊大洋是吧?我可以替他還。”
封四和婆娘相視一笑,這公母倆就是為了引丁鋒出來解圍,誰讓費大肚子有一門肥親戚呢。
丁鋒掏出五塊大洋,卻沒有立刻遞過去。
他話鋒一轉:“錢我可以給,但不是白給的,算我借給費大肚子的,開春後我家要擴宅院,還要再開幾十畝荒,需要大量勞力,我看咱村不少壯勞冬天都閒著呢,這樣啊,各位鄉親但凡有力氣、想掙現錢過好日子的,開春都來我這兒報名,工錢按市價現結,管飽飯,掙了錢既能還債,也能養家,總比見天窩裡鬥互相算計強吧,封四叔這五塊錢,就算費大肚子記在我這的工錢,我預支了。”
封四被丁鋒一番連削帶打,又給了條活路,哪裡還敢說個不字,他也怕有肥差不帶他玩。
他連忙點頭如搗蒜:“行行,您說了算,丁爺仁義,俺到時候也當您的扎覓漢,這都不用跑遠道,是好事啊。”
事情看似圓滿解決,人群漸漸散去。
封四拉著婆娘,揣著那五塊大洋隱入了人群。
但在轉身時他那半大小子封膩歪,卻眯著一雙與他年齡不符的陰沉眼睛,瞪了丁鋒一眼。
那孩子低聲嘟囔了一句:“丁鋒別以為你現在得勢,我記下你了,這錢是我家應得的。”
丁鋒耳力極好,聽到了這聲充滿恨意的低語。
他心說小子,我知道你是甚麼貨色,彆著急,等著咱慢慢玩。
這無關緊要,丁鋒更關心的是如何利用開春的工程,將天牛廟村的青壯勞力,逐步納入自己的掌控之中。
眼見就要除夕,崔管家已經採買了不少年貨,張媽帶著丫頭們在灶上忙乎,夥計們也都回了新宅,今天丁鋒要在中堂吃年夜飯加守歲。
他還派了小憨子去接費大肚一家,至少也是名義上的親戚,這幾天估計那些分發的年貨也被大肚吃的差不多了。
要讓他們過個好年,丁鋒才能順理成章的把表妹收房。
費大肚子一家踏進丁家高牆大院的門檻,眼睛就不夠用了。
青磚鋪地,廊柱滾圓,屋裡點著明晃晃的油燈,照得四處亮堂。
中堂裡已經擺開了兩張八仙桌拼在一起,洋爐子裡燒著炭火,桌上擺了幾個涼碟,炸喜餜、豬頭肉、拌白菜心、油炸花生米上撒郭龜腰送來的新鹽。
崔瓦匠和那幾個新來的夥計忙前忙後,張媽指揮著丫頭端菜送飯,一派紅火氣象。
費大肚子吸溜著鼻子,聞著空氣裡飄蕩的肉香和油香,臉上樂開了花,搓著手對丁鋒說:“大外甥,你這真是發達了,這宅子,這場面,比寧學祥家也不差啥了。”
銀子攙扶著她娘,跟在後面,顯得十分侷促。
她身上還是那件打滿補丁的舊棉襖,腳上的棉鞋也露出了發黑的棉絮。
看著屋裡那些穿著乾淨衣裳、忙忙碌碌的丫頭,再看看自己,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屋裡暖烘烘的,她卻覺得臉上發燙不敢抬頭看人。
她娘病懨懨的,更是被這陣仗嚇住,只會喃喃唸叨:“這怎麼使得,這怎麼使得。”丁鋒招呼他們坐下,對銀子說:“表妹別愣著,到了這就跟到家一樣,扶舅母坐,張媽給舅太太盛碗熱粥先暖暖胃,她身子弱,吃不得太油膩的。”
銀子娘慌忙擺手:“吃得吃得,我能吃油腥。”
飯菜陸續上桌,燉得爛糊的豬肉粉條,整隻的燒雞,金黃的炒雞蛋,白麵饅頭、雜麵煎餅和大蔥也擺在了一旁。
費大肚子顧不上客氣,抓起煎餅卷著肉和蔥大口吃了起來,嘴裡瞬間塞得滿滿當當。
那倆小女兒跟小兒子就更甭提了,腮幫子鼓的像小倉鼠。
銀子娘每拿起一塊肉,都會在鼻子前嗅一遍,似乎要記住這味道。
再看銀子卻吃得小心翼翼,只夾眼前的菜,白麵饅頭拿在手裡,還偷偷掰了一小塊藏在袖子裡,估計是想著留給弟弟妹妹。
丁鋒把她的舉動看在眼裡,沒說甚麼,只是讓丫頭給她碗裡多夾了幾塊肉。
繡繡看了丁鋒一眼,對費大肚子說:“老舅,過了年您就跟著崔管家他們一起幹活,先跟山下的夥計蓋房,用的木料石料您給看著點,都是自家人,我們放心。”
費大肚子滿口答應:“放心外甥媳婦,俺給你盯著,這是咱自己家的事麼。”
紅燒鯉魚上了桌,繡繡給銀子夾起一塊,送到了碗裡。
費大肚子見銀子不好意思吃,從她碗裡把魚肉夾走,送在了自己嘴裡。
“銀子你不愛吃就給我,這可不是借的魚炸麵皮,是實打實的肉啊。”
這種借魚的把戲在電視劇裡也出現過,舊社會農村可不算新鮮。
物資匱乏的年月,誰家要辦紅白喜事,一條魚能在十里八鄉轉悠十幾戶人家。
主人家把魚借來,裹上面糊油炸,客人只吃外面那層帶著魚味的面殼殼。
等宴席結束,魚完完整整還回去,再搭上一碗自家的剩菜當謝禮。
有經驗的鄉民都懂門道,炸魚麵糊要調得濃稠,油溫要控制在七成熱,下鍋時還得用漏勺託著魚身子。
這法子最考究的是火候,既要保證面衣炸透又不能把魚燙死,還的時候魚要活著,下次才好再借。
張媽是在城裡伺候大戶人家的,自然不會弄這種門道,三斤半的大鯉魚做紅燒,香氣四溢,筷子一挑裡面都是雪花白肉。
銀子不好意思的看了看自己爹,繡繡皺眉,又給她夾起來一大塊。
“銀子你自己吃,老舅,菜都在桌子上,別搶別人碗裡的。”
費銀子尷尬道:“嫂子,沒事的,我飽了。”
繡繡嘆氣:“行吧,一會守歲,三鮮餃子和羊肉餃子都有,到時候再吃。”
吃過年夜飯,崔瓦匠帶著夥計們在前院倒座房守歲。
丁鋒和繡繡連同費家一家就在中堂守著炭火盆。
銀子幫著丫頭們收拾了碗筷,之後就安靜地坐在她娘身邊,聽著外面隱約傳來的鞭炮聲,看著炭火盆裡跳動的火苗,心裡亂糟糟的。
這暖和明亮的屋子,這吃飽穿暖的日子是她做夢都不敢想的。
她又偷偷瞄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丁鋒,他正和繡繡低聲說著甚麼,繡繡臉上帶著幸福的笑。
銀子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要是能一直留在這裡該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