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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3章 第662章 重金相請

2026-05-22 作者:麻薯布丁球球

葉無忌和柳素孃的馬蹄聲消失在巷口之後,梁伯鈞才從泥地上站起來。

他沒急著回屋。

他蹲在原地又看了半炷香的功夫,將那幾根樹枝畫出來的橋形,深深地刻進了腦子裡。

然後才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那張羊皮紙,鋪在水碓房的石墩上,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了起來。

石灰石七份,黏土二份,鐵礦粉半份。

先碎料,入立窯,火候一千二百度以上。

梁伯鈞不知道“度”是個甚麼說法,但他燒了三十年的窯,很清楚甚麼顏色的火是甚麼溫度。

配方旁邊還畫了一個火焰的顏色對照,從暗紅到亮白,標註得清清楚楚。

他將配方默背了三遍。

背完之後,梁伯鈞把羊皮紙重新摺好揣進懷裡,抬腳就往河灘走去。

水碓房旁邊那條河岔子,兩岸全是石灰石。

灰白色的石頭露在外面,被水沖刷得光溜溜的。

這東西遍地都是,他以前修橋燒石灰,用的就是這些料。

他在河灘上挑了七八塊拳頭大的石灰石,又沿著河岸往上游走了百十步,在一處崖壁下面刨了兩捧黃黏土。

鐵礦粉沒有。

梁伯鈞想了想,便從水碓房的廢料堆裡翻出一把鏽鐵釘,用石頭砸成了碎末。

雖然不是正經的鐵礦粉,但總比沒有強。

材料湊齊了,他回到水碓房裡,將石灰石砸碎,和黏土、鐵釘末按照配方上的比例摻在一起。

沒有立窯,只能用柴火。

他在水碓房的舊灶膛裡生了火,把混合好的料堆在一個破瓦罐裡,架在火上燒。

火不夠旺。

梁伯鈞又去林子裡拖了兩捆幹松枝回來,塞進灶膛。

松枝帶油,火苗“呼”地一下躥了起來,灶膛裡的溫度很快就升上去了。

但還是不夠。

配方上說要燒到亮白色的火焰,他眼下這堆松枝柴火,頂天也就燒到橙紅色,差了足足兩個檔次。

梁伯鈞嘆了口氣,但沒有停手。

他知道火候不夠,燒出來的東西肯定達不到配方的標準。

可他就是想看看,就算火候差了這麼多,這東西到底能不能成。

一夜沒睡。

梁伯鈞守著灶膛,每隔半個時辰添一次柴。

松枝燒完了燒雜木,雜木燒完了,就把水碓房裡的廢木板也劈了當柴燒。

天快亮的時候,他才把瓦罐從灶上取下來。

罐子裡的混合料已經燒結成了一坨灰褐色的硬塊,表面粗糙,還能看到許多沒燒透的顆粒。

梁伯鈞用鐵錘把硬塊敲碎,又用石臼研磨了大半個時辰。

磨出來的粉末粗得很,跟配方要求的“細如麵粉”相比,簡直差了十萬八千里。

但他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

他把灰粉用水調成糊狀,抹在兩塊巴掌大的石灰石之間,像糊牆一樣把兩塊石頭黏在了一起。

然後,他把石頭放在牆角,開始等待。

六個時辰。

從天亮等到過午,又從過午等到日頭偏西。

梁伯鈞在水碓房裡坐立不安,一會兒蹲在石頭旁邊看看,一會兒又站起來在屋裡轉圈。

他幾次伸手想去摸,最終都硬生生縮了回來。

第六個時辰終於過完了。

梁伯鈞走過去,兩手分別握住兩塊石頭,使勁一掰。

掰不動!

他加大力氣,胳膊上的青筋都繃了出來。

還是掰不動!

梁伯鈞乾脆把石頭翻過來,抵在牆角,用腳踩著一頭,雙手死命去拗另一頭。

石頭紋絲不動。

那層灰褐色的粗糙灰漿,死死地咬住了兩塊石灰石,彷彿已經長在了一起。

梁伯鈞的手開始發抖。

他幹了二十多年,糯米石灰漿是他用過最好的黏料。

那玩意兒若是做好了,六個時辰後也能黏住石頭,但絕對沒有這麼死。

只要用手使勁一掰,多半還是能掰開的。

可眼前這坨火候不夠、研磨太粗、配比全憑估摸的“廢料”,出來的效果竟然比他二十年的看家本事還強了三四倍不止!

梁伯鈞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盯著那兩塊黏在一起的石頭,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冒出一句話來。

“這他孃的是甚麼東西啊!”

如果火候夠了呢?

如果研磨得再細呢?

如果配比嚴格按照那張羊皮紙上寫的來呢?

那豈不是比鐵都硬?

梁伯鈞猛地爬起來,開始翻箱倒櫃,最後從床底下拖出一隻積滿灰塵的木箱。

箱子裡是他的老傢伙什:一把丈二的竹尺、一副磨得發亮的墨斗、三塊不同弧度的木樣板,還有半刀發黃的草紙。

他把草紙鋪在桌上,研了墨,提起筆就開始畫。

畫的是橋。

主拱的跨度、小拱的位置、橋臺的深度、基樁的間距……

每一處都是按照葉無忌在泥地上畫的那個結構來的,但他又在細節上做了自己的改動。

橋臺外側加了一層斜坡護牆,用來分流水勢。

小拱底部開了洩水槽,春汛時可以加快排水。

主拱和橋臺的交接處,他更是設計了一組咬合榫口,讓條石之間互相鎖死,就算不需要灰漿也能扛住大半的力。

畫著畫著,他連飯都忘了吃。

一直畫到天黑,又點了油燈接著畫。

第二天一早,桌上已經鋪了滿滿四張圖紙。

梁伯鈞兩眼通紅,鬍子上沾著墨汁,手指甚至被竹尺磨出了兩個水泡。

他把圖紙攤開來反覆端詳,嘴裡唸唸有詞,不時拿起竹尺去量某處的比例是否合適。

正在這時,院門外忽然響起了敲門聲。

“梁師傅在家嗎?”

梁伯鈞皺了皺眉,抬頭看了一眼窗外。

日頭已經升得很高了。

他連忙把圖紙疊好塞進懷裡,走到院門口,隔著門板問了一句。

“誰?”

“成都府來的,想請梁師傅幫個忙。”

梁伯鈞把門拉開了一條縫。

門外站著兩個人。

一個三十來歲,穿著一身靛藍色的綢袍,腰間掛著個鼓鼓囊囊的荷包,面相圓潤,笑容滿面。

另一個年紀稍大些,四十出頭的模樣,是個瘦高個,穿著灰布長衫,手裡拿著一把摺扇,站在後面不說話。

“梁師傅,冒昧打擾了。”

圓臉的那個拱了拱手,滿臉堆笑地說道:“在下姓周,是成都府做綢緞生意的。這位是我的合夥人,姓孟。”

梁伯鈞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眼,沒好氣地說道:“做綢緞的找我幹甚麼?我又不會織布。”

周姓商人笑了笑,從袖子裡取出一錠銀子,在手裡顛了顛。

“梁師傅,是這樣的。”

“我家東主在成都北門外新置了一處園子,想在後院造一座假山。”

“聽人說永安鎮有位梁師傅,手藝是川西一絕,所以特地讓我們來請。”

“造假山?”

梁伯鈞冷哼了一聲,“我是修橋的,不是疊石頭的。”

“梁師傅別急。”

周姓商人又從懷裡摸出一張銀票,展開來給他看。

“三百兩。”

“工期不限,只要做出來的假山能讓東主滿意就行。”

三百兩。

梁伯鈞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在永安鎮蹲了六年,最闊綽的時候,一年也不過賺二十幾兩銀子。

三百兩,足夠他吃喝十年了。

“甚麼時候動工?”

梁伯鈞沒有馬上答應,但語氣明顯鬆動了。

“越快越好。”

周姓商人笑道:“最好今天就跟我們走。成都府到這兒也就兩天的腳程,去了先看看地形,再定方案。”

今天就走……

梁伯鈞的手伸進懷裡,摸到了那疊還帶著墨汁氣味的圖紙。

葉無忌說的是後天卯時,馬車在老槐樹巷口等他。

今天是第一天。

如果他今天跟這兩人去了成都,那後天的馬車可就白等了。

“這活兒很急嗎?”梁伯鈞問,“能不能等個三五天?我手頭有點事還沒忙完。”

周姓商人臉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梁師傅,實不相瞞,我們東主的千金下月就要出閣,那假山是給新娘子的嫁妝園子用的,工期緊得很,實在等不了。”

他把銀票往梁伯鈞跟前遞了遞。

“三百兩,先付一半做定金。梁師傅要是滿意,咱們今日午後就出發。”

梁伯鈞沒有接銀票。

他靠在門框上,兩手抱著胳膊,眯起眼打量著這兩個人。

三百兩請人造假山,這價錢未免太高了。

他幹了一輩子的活,自然知道行情。

成都府裡手藝好的匠人多的是,造假山這種活兒,一百兩就已經是頂天的價了。

三百兩,都夠在成都府買下一座宅子了。

“你們東主姓甚麼?”

“姓李。”

“成都府姓李的多了去了,是哪個李?”

周姓商人的笑容僵了一瞬,但隨即就恢復如常。

“北門外李員外,是做茶葉生意的。梁師傅若是不信,到了成都一看便知。”

梁伯鈞沒有再問。

他把目光移到了後面那個灰衣人身上。

那人從頭到尾都沒有開口,手裡的摺扇也沒開啟過,就那麼一動不動地站著,眼睛卻一直在梁伯鈞身上打轉。

不像商人。

真正的商人見了陌生人,總會想方設法套近乎找話題,可這人站在那裡,就像一根木樁子,目光冷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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