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無忌放下筷子,拿過桌上的溼帕子擦了擦手。
桌上的紫銅小鼎還在翻滾,紅油冒著熱氣,辣味在雅間裡飄蕩。
“這火鍋,我打算在城裡開十家鋪子。”
葉無忌說道。
“名字定好了,就叫海里撈。”
劉宗耀停下盤核桃的手,眼皮抬了抬。
老頭子心裡轉了個彎。
開鋪子?
不是要銀子?
這年輕人葫蘆裡賣的甚麼藥?
“大人的意思是,讓咱們合股出資,幫大人把鋪子開起來?”
“不是合股。”
葉無忌拿起茶碗漱了漱口。
“鋪子歸你們,盈虧也歸你們。”
“我只提供這火鍋底料,還有‘海里撈’這塊牌匾。”
他伸出三根手指。
“這叫加盟。”
“你們每人挑個地段,交一筆加盟費。”
“咱們劃區而治,城東歸城東,城南歸城南,互不搶客,誰也不能跨界做買賣。”
“鋪面要統一裝修,跑堂的夥計要穿一樣的號衣,連門迎的口號都得一模一樣。”
“客人只要看到‘海里撈’的牌匾,就知道里面的味道錯不了。”
商賈們面面相覷。
灌縣的買賣,向來是各做各的。
鋪子是自家的,招牌是自家的,連廚子的手藝都是傳男不傳女的家底。
從沒聽說過花銀子去買別人的招牌,還得按別人的規矩來做。
李老闆摸著鬍子,腦子裡飛快地算著賬。
加盟費,底料錢,統一裝修,再加上僱夥計的工錢,這一套下來得多少銀子?
關鍵是,這買賣到底能不能賺回來?
他拿不準。
“大人,這加盟費是個甚麼名目?”
“咱們自己花錢租鋪子,自己僱夥計,憑甚麼還要給大人交錢?”
“買我的底料秘方,買我的名氣。”
葉無忌說。
“‘海里撈’背後是統轄衙門。”
“你們用了這塊牌子,客人認的就是這個味道。”
“只要掛上這塊匾,保準你們客似雲來。”
他喝了口茶,接著說:“‘海里撈’不光賣味道,更賣規矩。”
“門迎要在街口笑臉迎客,客人進門遞熱毛巾。”
“等位的客人,免費送茶水小食。”
“女客來了,備好梳妝的鏡子。”
“這,叫服務。”
王掌櫃連連搖頭。
他做了二十年布莊生意,從來都是客人求他,哪有他求客人的道理?
給客人遞毛巾?
那不成了伺候人的下人?
“大人,這哪裡是開酒樓,這是把客人當祖宗供著。”
“光這些人工就得多少銀子?買賣還沒做,錢先花出去了。”
“正因為別人沒做過,咱們做了,這錢才賺得盆滿缽滿。”
葉無忌說。
“你們只管加盟,這些規矩我全套教給你們。”
“底料由統轄衙門統一熬製,每日按需送到各店,後廚的秘方不會外洩,你們也不用操心。”
李老闆苦著臉。
他心裡其實有幾分動搖。
剛才那口豬肝的味道還留在舌尖上,這東西要是真開了鋪子,灌縣的食客怕是要瘋。
可問題是,幾千兩銀子砸下去,萬一這姓葉的哪天被蒙古人打跑了呢?
到時候牌匾砸了,底料斷了,他李家的棺材本可就打了水漂。
“大人,您說的這些,咱們沒見過。”
“您讓咱們拿幾千兩銀子去買個沒見過的牌匾,心裡實在沒底。”
“您看這樣行不行,等大人的鋪子先開張,咱們去瞧瞧,若是真賺錢,再來跟大人談這加盟的事。”
這話說得客氣,意思卻很明白:我們不信你。
劉宗耀用柺杖敲了敲地面。
他等的就是這個時機。
李老闆把話頭遞過來了,他只需要一錘定音。
這幫商賈沒一個有主見的,只要他劉宗耀不點頭,誰也不敢掏銀子。
“老李說得在理。”
他的聲音不高,但壓住了滿屋子的嘈雜。
“大人這法子,說白了就是空手套白狼。”
“灌縣的銀子,都是大傢伙一文一文攢下來的,不是大風颳來的。”
“大人想分錢,總得拿出真金白銀來入股。”
“光憑一張嘴,一口鍋,就想讓咱們掏家底?”
“恕老朽直言,這事不成。”
他說完,靠回椅背,雙手交疊放在柺杖上。
那姿態分明是在告訴在座所有人:我劉宗耀發了話,誰也別鬆口。
葉無忌看著這幫人。
他把後世最賺錢的買賣捧到他們面前,這幫人卻把它當成了騙局。
他們只想著怎麼保住手裡那幾個銅板,根本看不懂這套東西的價值。
也罷。
他本想好好做生意,可這幫人非逼著他換一種法子。
葉無忌心裡已經在盤算下一步了。
既然商量著來不行,那就別怪他不講商道。
這幫人吃軟不吃硬,那就讓他們嚐嚐硬的滋味。
不過不急,先找個由頭。
“我懂了。”
葉無忌點了點頭。
“諸位是覺得,我葉某人在騙你們的錢。”
沒人接話。
李老闆低著頭撥弄筷子。
他有點後悔剛才那番話說得太直白了。
這姓葉的畢竟是灌縣的統轄,手裡有兵有刀,得罪狠了沒好果子吃。
可話已經說出去了,當著劉老太爺的面,他也不好改口。
錢老闆盯著鍋裡的紅油。
王掌櫃看著自己的鞋尖。
劉宗耀面無表情,手指在柺杖上有節奏地敲著。
他們不說話,但意思已經擺在了桌面上。
葉無忌沒有再勸。
他重新坐下,夾了一片蘿蔔放進清湯鍋裡,動作很慢,看不出喜怒。
蕭玉兒端起酒壺,湊到葉無忌身側斟酒。
她這幾日被調教得極懂規矩,知道甚麼時候該添酒,甚麼時候該閉嘴。
倒酒時她身子微傾,那件紅紗裙的領口垂下來,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
錢老闆坐在側邊,位置極佳。
他的目光落在蕭玉兒身上,從脖頸往下,一寸一寸地挪。
他平日裡常去勾欄瓦肆,甚麼樣的女人沒見過,可蕭玉兒這種天生媚骨的貨色,他還真是頭一回碰上。
那腰,那腿,那半遮半露的身段,比城裡最貴的花魁還要勾人。
他看得入了神,連嘴角的口水都沒察覺。
腦子裡已經在想,這種女人要是弄到自己床上,得是甚麼滋味。
“啪。”
葉無忌把茶碗放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錢老闆。”
錢老闆一個激靈,趕緊收回目光,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後背一陣發涼,像是做賊被人當場抓住。
“大人有甚麼吩咐?”
“你這雙眼睛,剛才往哪看?”
錢老闆乾笑兩聲:“大人說笑了,草民看這火鍋熱氣騰騰,正尋思著再下幾片羊肉。”
“你沒看玉兒?”
“草民眼拙,哪敢冒犯大人的女眷!”
錢老闆擺著手,笑容僵在臉上,心裡罵自己蠢,怎麼就管不住那雙狗眼。
蕭玉兒嬌笑一聲,整個人靠進葉無忌懷裡,一隻手勾著他的脖子,另一隻手指著錢老闆。
她心裡門兒清。
主人要拿這胖子開刀了。
她只需要把火燒旺就行。
“主人,他撒謊。”
“他剛才那兩隻眼睛,就差長在玉兒身上了。”
“色眯眯的,看得玉兒渾身不自在,玉兒的衣裳都快被他看穿了。”
她的聲音又嬌又脆,在安靜的雅間裡格外刺耳。
“主人,你可要為玉兒做主。”
葉無忌看著錢老闆。
“錢老闆,玉兒說你看她了。”
錢老闆急了,騰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滑,撞在牆上。
“大人明鑑!草民絕無此意!這女子血口噴人!”
他轉頭看向劉宗耀,想讓老太爺替他說句話。
劉宗耀卻只是垂著眼皮,手指在柺杖上敲了兩下,沒有開口。
老頭子心裡在權衡。
這姓葉的是在借題發揮,拿錢老闆立威。
他若是開口幫腔,下一個被拿來開刀的就是他自己。
錢老闆這條魚,丟了就丟了。
李老闆和王掌櫃也把頭低了下去。
沒人幫他。
錢老闆這才真正慌了。
他在灌縣做了半輩子生意,頭一回覺得自己像只被丟進貓嘴裡的耗子。
葉無忌站起身,走到錢老闆面前。
兩人之間只隔了半步的距離。
葉無忌比錢老闆高出大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錢老闆的腿開始發軟,後背抵在牆上,退無可退。
“我這人有個規矩。”
葉無忌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我的女人,別人連多看一眼都不行。”
錢老闆的嘴唇哆嗦起來:“大人,大人息怒,草民真的沒有……”
“你既然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葉無忌打斷他。
“這雙眼珠子留著也沒用。”
雅間裡的溫度驟降。
“啪嗒。”
李老闆手裡的筷子掉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王掌櫃的臉色煞白,身子往椅背裡縮了縮。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幸好剛才看蕭玉兒的不是自己。
劉宗耀的手指停住了,不再敲柺杖。
他的後背繃緊了。
這年輕人不是在演戲。
他活了七十多年,見過不少殺人的眼神,也見過不少裝腔作勢的草包。
眼前這個,是前者。
所有人都看著葉無忌。
這個年輕人的臉上沒有怒氣,沒有殺意,甚至還帶著一絲笑。
可正是這種平靜,讓在場每個人的後脊樑都竄起一股涼意。
他不是在嚇唬人。
他是真的要動手。
錢老闆的膝蓋一軟,整個人滑著牆壁往下墜。
他想求饒,嗓子裡卻發不出聲音。
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今天多看了那一眼。
葉無忌偏過頭,對蕭玉兒說:
“去,把他的眼珠子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