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籠罩了灌縣。官衙後院點起幾盞防風燈籠。
葉無忌回到正屋。
桌上擺著兩菜一湯。一盆清蒸江魚,一碟炒野菜,兩碗白米飯。
程英坐在桌邊等他。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青色布裙,髮髻挽得端正,簪子也未歪半分。
桌旁小爐還溫著魚湯,爐火壓得很低,只留紅炭,不冒煙。
“楊過回去了?”程英舀了一碗魚湯,遞到葉無忌手邊。
“回去了。今日吃了虧,回去琢磨掌法了。”葉無忌接過湯碗,吹了吹,喝下一口。
魚湯火候合適,鹽放得很準。灌縣如今鹽坊剛起,內外所需都要細算。
程英管著後院吃穿,連一勺鹽也記在冊上。
“他性子急,今日帶兵見血,未必睡得安穩。”
程英拿起筷子,將魚肚上最嫩的一塊肉剔去細刺,放進葉無忌碗裡,“你若得空,明日再提點他兩句。”
“該說的已經說了。降龍十八掌不是書房裡練出來的。今日他能活捉獨眼龍,算是入了門。”
葉無忌夾起魚肉吃下。
程英沒有追問他如何指點,也不問切磋勝負。
她在桃花島耳濡目染,明白武學傳承最忌外人多嘴。
楊過得郭靖臨終所授,葉無忌又能一眼看透其中行氣關節,這種事放在江湖上,足以讓不少老輩人物坐不住。
“鹽坊那邊,鬧事的人都清理乾淨了?”程英問。
“成都府派來的暗樁,七個。身上帶了桐油布團和火摺子。”葉無忌放下筷子,“全宰了。”
程英點了點頭。
她早已聽陳大柱說過大概。
李文德先用茂州嶺山匪燒屯田點,引出兵馬,再遣暗樁燒鹽井。若葉無忌真親自追擊山匪,鹽坊多半要遭災。
“李文德這回動手太急。”程英道,“他是怕你把鹽路鋪開。”
“他怕的不止鹽路。”葉無忌道,“灌縣有鹽,有鐵,有馬,又收攏八萬流民。朝廷未發明旨之前,這裡還是他的蜀中地盤。他若不動手,便是在等我坐大。”
程英低頭吃飯,動作很輕。
屋外更鼓敲過一聲。風從窗縫鑽進來,燈焰晃了晃。程英起身關窗,又回到桌邊,把葉無忌碗裡的飯添滿。
兩人吃完飯,程英收拾碗筷,端去後廚。
葉無忌沒有回正屋歇息。他起身去了書房。
灌縣眼下百事雜亂。
東面屯田點被燒,死傷撫卹要核。
茂州嶺俘虜要分押審訊。
騎兵營今日雖勝,卻暴露出馬術、陣列、哨探三處短板。
鹽井第四口滷水雜質偏重,沉澱池的木料和石灰也要調撥。
這些事分開看,都是瑣務。合在一處,卻關係灌縣能不能撐過這個冬天。
書房裡點著兩盞牛油蠟燭。火光落在賬冊上,紙頁邊緣發黃。
葉無忌坐在太師椅上,翻開陳大柱送來的巡防簿。
簿上記得粗糙。
東門外十里巡哨,戌時一巡,子時一巡,卯時未巡。茂州嶺山匪正是在卯時下山。
葉無忌拿起硃筆,在卯時那欄圈了一下。
“空了一個時辰,死了六個人。”
他將筆尖按在紙上,墨跡浸開一團。
又翻到鹽坊賬冊。
司空絕記得細,第四井入滷三百六十桶,煎鹽三十七斤半,雜質偏多。
方老頭在旁邊另寫一行,需沉水池二道,竹篾濾架六副,石灰一百斤。
葉無忌看了片刻,提筆批下準調。
門外傳來腳步聲。
來人足尖落地,步子輕,呼吸卻故意放得柔軟。還未到門邊,一股皂角香先飄了進來。
門板被推開。
蕭玉兒端著木托盤走入。
她回偏房洗過澡,換了一件輕薄絲裙,腰間繫得很鬆。
衣料貼身,行走間露出大紅肚兜的邊線。她頭髮未全乾,水痕順著鬢邊落到頸側。
“主人,玉兒給您送茶。”
她把嗓子壓低,話說得很慢。
葉無忌沒有抬頭,只翻過一頁賬冊。
“程英讓你來的?”
“後廚灶上熱水多,玉兒順手泡了茶。”
蕭玉兒把托盤放在桌邊,“小師叔忙了一日,也該歇了。主人這邊,總不能沒人伺候。”
葉無忌提筆,在賬冊旁寫了個“查”字。
“你今日在鹽坊受了驚,倒還有閒心。”
蕭玉兒繞過書桌,走到他身旁,屈膝跪下。
她把茶盞推近些,雙手搭在椅側,仰面看他。
“玉兒膽小。見主人殺人,嚇得腿軟。可想了一路,又覺得主人這樣的人,才配讓玉兒跟著。”
葉無忌這才垂眸。
蕭玉兒很會挑話。她不提情,不提名分,只把自己擺在奴婢的位置上。這樣的人用起來順手,也不能全信。
他放下筆。
“下午那一巴掌還疼?”
蕭玉兒咬了咬唇,身子往前挪了半寸。
“疼。主人下手重,玉兒到現在還記著。”
“記著就好。”葉無忌道,“我讓你留在黑水部,是要你盯住楊木骨父子和羌部動向。你如今到了灌縣,若還只想著後院爭寵,我便送你回去。”
蕭玉兒身子一僵,隨即俯下身去。
“玉兒不敢忘主人的差事。”
“那就說正事。”葉無忌把一封薄紙丟到她面前,“今日鹽坊刺客所用迷煙,你可認得?”
蕭玉兒撿起紙,上面裹著少量白灰殘末。
她湊近聞了聞,又用指甲挑了點在舌尖沾過,臉上媚態收了幾分。
“是川西道上常見的軟筋煙,主料是曼陀花和麻根,裡面摻了點蛇涎草。藥性不烈,勝在起效快。對尋常武夫有用,對內家高手無大用。若加入寒鴉膽,藥力能入肺腑,先天以下很難撐住。”
葉無忌道,“成都府軍中會備這種東西?”
“官軍明面上不備。江湖暗樁會備。”
蕭玉兒道,“主人若能把今日死人的牙齒撬開看看,後槽牙內多半藏著藥蠟。做死士的人,出門前會含一丸解藥,防自己被同伴誤傷。”
葉無忌看了她一眼。
這女人在瀟湘子手裡受制多年,懂的旁門東西不少。黑水部那幾年,她能在楊木骨身邊藏住身份,靠的也不是姿色。
“還有呢?”
蕭玉兒把紙重新包好,放回案上。
“刺客若真為燒鹽坊而來,不該只帶七人。他們帶桐油布團,卻沒有備足火油罈子,也沒有帶破井架的斧鑿。玉兒斗膽說一句,這批人不像主力,更像探路的。”
葉無忌沒有說話。
他的指腹在桌沿敲了兩下。
這正是他方才想過的事。七個二流暗樁,帶點迷煙和桐油,想燒掉有人看守的鹽坊,太粗糙。李文德再蠢,也不至於把灌縣鹽井的分量估得如此輕。
“你是說,後面還有人。”
“多半如此。”蕭玉兒道,“今日動靜鬧開,主人殺了人,成都府那邊便能探出鹽坊守備和主人行蹤。若李文德真捨得下本錢,下一回不會再派這種貨色。”
葉無忌把賬冊合上。
“說得有點用。”
蕭玉兒抬起臉,趁機往他膝邊靠近。
她懂得見縫插針,剛談完正事,便把姿態又放軟了。
“玉兒有用,主人便留玉兒在身邊。小師叔管規矩,玉兒不敢犯。主人若煩了,玉兒就跪在門外等。主人若累了,玉兒便伺候茶水,揉揉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