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裡,尹志平還在斷斷續續咒罵。
“賤人,你留我活口,是想等葉無忌那個雜種來羞辱我?”
尹志平斷了雙臂,右腿被黑劍釘穿,半邊身子陷在泥漿裡。
他每掙一下,腿骨處便傳出細碎摩擦聲,血順著道袍下襬滲進泥水,拖出一圈暗紅。
“老子這輩子全都被你毀了,你脫光了躺在地上求我,老子都不稀罕。”他抬起脖子,嗓子沙啞,“有種現在砍了我的頭。不敢砍,便是捨不得。”
小龍女沒有停步。
她方才以銀絲處置銷骨散,袖中那截銀絲已不能再用。
毒粉無味,能順風入肺,連絕情谷護衛都在數息內斃命。
尹志平尚能開口,並非她手軟,只是此處風道複雜,藥圃四面殘架交錯,毒氣一時未盡。
公孫綠萼跟在她身側,聽見尹志平辱罵,秀眉一蹙。
“姐姐,要不要割了他的舌頭?”
小龍女回頭看了一眼尹志平。
尹志平的胸口起伏很急,斷腕處血已流得慢了些。
全真內功終究有些根基,換作尋常江湖人,早該昏死過去。
他能吊住這口氣,靠的是多年打熬出的經脈底子。
“先留著。”小龍女道,“別讓他死。”
公孫綠萼明白她話中意思。
尹志平害葉無忌不成,又以銷骨散暗算。
這樣的人,若死在絕情谷,固然痛快,卻少了後賬。
葉無忌若趕來,定要親眼見到此人下場。
“來人。”公孫綠萼轉身吩咐,“把這道士拖去水牢。接骨不用接好,止血即可。每日以參湯吊命,不許斷氣。”
兩名綠衣護衛上前,一人抓住尹志平一條腿。
尹志平剛被扯動,整個人便在泥地裡弓起,喉間擠出一聲慘叫。
“輕些!你們這群狗奴才!”他咬著血沫罵道,“貧道乃全真掌教門下。丘師叔,郝師叔若尋到此處,定把你們這破谷剷平!”
一名護衛冷笑。
“全真教若真在意你,怎會讓你一個人躲到絕情谷來?”
尹志平被噎住,隨即又罵道,“還有你這白衣賤人。葉無忌遲早厭你。等那一日,貧道在地底也要看著你……”
話未說完,那護衛抬腳踢在他腮邊。
幾顆碎牙混著血水滾落。
“再嚷,到了水牢,先拿水蛭塞你嘴裡。”
尹志平疼得喉嚨發緊,仍舊含糊咒罵。只是少了牙齒,字音散亂,聽不分明。
兩名護衛拖著他往石道去。青石上沾著砂礫,他後背被磨開長長一片,傷口夾進泥沙,血跡一路拖到轉角。
水牢在絕情谷北側,建於地下寒泉旁。
那裡本是關押藥奴之所,泉中養有吸血水蟲,牢牆嵌著封脈銅釘。
修習內功之人若被鎖在其中,真氣走到足少陰經時便會受寒泉所阻,越是運功,越會損傷根基。
這是絕情谷舊刑。
公孫綠萼從前不喜這些東西,如今卻不得不用。她要坐穩谷主之位,便不能只靠仁善。
尹志平的罵聲遠去,藥圃裡只剩護衛搬動屍首的動靜。
公孫綠萼轉身,看向地上的父母遺體。
公孫止與裘千尺仍纏在一處。
公孫止牙關扣住裘千尺咽喉,裘千尺雙臂扣住他後背。
兩人死前都用盡氣力,骨節已僵,血肉連在一起。
兩名護衛蹲下去,先掰公孫止的手。掰不開。又試著撬開他牙關,才碰到下頜,便有黑血從裘千尺頸間滲出。
其中一人額上冒汗,停手稟告。
“大小姐,分不開。谷主牙關嵌進夫人頸骨,夫人十指扣進他肩胛。若要分開,只能動刀。”
公孫綠萼走近兩步。
她沒有哭。
方才那場變故,把她心底最後一點軟弱壓了下去。
父親拿她擋命,母親拿她逼父親失手。
她曾盼著這一家能有轉圜,可這絕情谷裡,仇怨早已落進根裡。
她看了許久,開口道,“不用分。”
護衛愣住。
公孫綠萼道,“後山向陽坡,挖一處合葬穴。棺木不必備,以厚麻布裹身。谷主令牌和夫人鐵掌令,取出來交給我。”
護衛互看一眼,誰也不敢多問。
公孫止和裘千尺生前爭鬥多年,死後合葬,聽著荒唐。
但絕情谷如今換了主人,大小姐身旁又站著小龍女。沒人願在這時觸黴頭。
幾名護衛取來麻繩,將兩具屍身連同殘衣一併縛住,又抬上木板。
前頭抬木板的人壓低嗓子。
“小心夫人護腕。黑血神針還在裡面,別碰機關。”
後頭那人回道,“這兩位主子活著鬥,死了還不放手。邪得很。”
另一人掃了小龍女一眼,忙低聲道,“少說兩句。盧大器還在刑房吊著呢。那位姑娘折刀時,手上連血都沒沾。”
公孫綠萼聽見,卻沒有制止。
絕情谷的人畏懼強者。父親用刀,母親用毒,她若一味求和,只會被下面的人吞掉。
今日小龍女立威,正好替她壓下護衛營那口浮氣。
待屍身被抬遠,公孫綠萼才收回視線。
“姐姐。”她低聲道,“我原以為,他們總有一日會停手。”
小龍女道,“有些人不會停。”
公孫綠萼點了點頭。
她曾聽外來商客念過一句詞,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那時她年少,只覺得詞句悽婉。今日再想,便只剩一層苦意。
父親年輕時也曾溫文爾雅,母親也曾為了他離開鐵掌幫。
可情意若摻進佔有、猜忌、權勢,便會日日磨損。
磨到最後,剩下的不是夫妻,是兩把插進對方骨縫裡的刀。
“從今日起,絕情谷沒有谷主和夫人。”公孫綠萼道,“只有公孫綠萼。”
小龍女看她一眼。
“你能守住?”
公孫綠萼沉默半晌,道,“我會學。”
小龍女沒有再問。
她不擅長安慰人,也不喜多管旁人家事。
可公孫綠萼既然能在藥圃中壓住護衛,便不是全無根基。
只要丹房、情花圃、水脈和護衛營四處不亂,絕情谷短期內不會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