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千尺盯著她看了好一陣。
這女人的腦子比她預想的通透得多。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以為小龍女只是個武功高但不懂人心的古墓裡出來的痴人。現在看來,得把這個判斷翻過來重新掂量掂量了。
“行。”裘千尺點頭,“你需要甚麼人手,跟阿虎說一聲就是。”
“不用。人一多動靜就大,打草驚蛇反倒壞事。”
裘千尺嘴角的肌肉動了動。她本想借“給人手”的名義多安排幾雙眼睛在小龍女身邊,話剛出口就被堵了回來。
輪椅轉了個向,吱呀吱呀地往外推。
走到門口時,裘千尺忽然開口:“綠萼那丫頭伺候得還周到嗎?”
“很好。”
“那就好。她打小沒怎麼出過谷,性子軟,有甚麼差池的地方,你多擔待。”
“嗯。”
輪椅的聲音遠了。
小龍女坐在屋裡沒動,手搭在淑女劍的劍鞘上。
她餵給裘千尺的資訊都是真的,一個字沒摻假。但不全。
暗道的痕跡是真的,腳印被踩花了也是真的,東院那桶三七草和斷腸曲她一個字沒提。
她手裡捏著兩張牌:裴長風是誰,公孫止在哪。
甚麼時候翻出來,不取決於裘千尺著不著急,取決於公孫止的傷甚麼時候養好。
過了大半個時辰,綠萼來送晚飯。
院門推開又關上,綠萼提著食盒走進來,動作比早上利索了不少,但手指攥在食盒提手上還是用力過猛,指節一鼓一縮的。
小龍女等她把碗碟擺上桌,門關嚴實了,才開口:“你爹手底下有個人,中等個頭,長相不起眼,左肩比右肩低,走路的時候左腳踩得重。這個人你認得嗎?”
綠萼端碗的手停住了,臉色一點一點變了。
“裴叔?”
“他在谷裡多少年了?”
“打我記事起他就在了。”綠萼把碗放下來,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幾分,“谷裡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只有裴叔一直沒走過。我小時候他還給我編過竹蜻蜓……”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咬了一下嘴唇。
“但我爹好像很不喜歡他,總是讓他做最苦最累的活兒。”
小龍女點了點頭:“你覺得他這個人怎麼樣?”
綠萼沉默了片刻。
“裴叔對我很好,但他武功平平,又不喜歡和人打交道。非常冷僻。”她的聲音又低了一些。
小龍女沒有追問更多。她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醬蘿蔔,嚼了幾下嚥下去。
她基本已經斷定,這個裴長風絕對有問題。
不僅僅是公孫止的暗子那麼簡單。
“他現在在你媽手下的綠衣護衛裡,住在東院。”
綠萼的呼吸亂了幾拍,聲音發緊:“那我娘……”
“你孃的事你管不了。”
小龍女打斷她,語氣不重卻很硬,“綠萼,我只跟你說一遍。從今天起,你爹和你媽之間不管發生甚麼事,你都不許摻和。你只管待在西院裡,哪兒都不去。我叫你做甚麼你就做甚麼,不叫你做的事,一件都不要沾。”
綠萼的眼眶又紅了。
這姑娘活了十九年,被夾在父親和母親中間兩頭受罪,她甚麼都看得明白,卻甚麼都改變不了。
綠萼張了張嘴,沒有說出來,到底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姐姐,你說的我都記住了。”
送走綠萼之後,天黑了。
小龍女沒有點燈,靠在床頭閉目養神。
玉女心經的內力在經脈裡緩緩流轉,周身百步以內的聲響盡數收入耳中。
蟲鳴,山風穿過竹林的簌簌聲,遠處夜巡護衛踩在碎石上的腳步。
院牆外的松樹下面,阿虎蹲在老位置,呼吸平穩。換了一班崗了,他還蹲在那裡。
一切正常。
直到子時過半。
院牆外面忽然多了一個呼吸。
這個呼吸不是阿虎的。
阿虎的呼吸她已經聽了兩天兩夜,頻率和深淺都有印象。
這個新來的人呼吸更淺更慢,每一口氣的進出都被刻意壓到了極限,帶著一種經年修習才能養出來的節律感。
吐納。
道家吐納。
小龍女的眼睛在黑暗中睜開了。
她沒有動,也沒有拔劍。
手指搭在劍柄上,心跳壓到了一息兩跳。
那個呼吸在院牆外停留了大約二十息。
這二十息裡那人一步也沒挪,就那麼貼著牆根站著。
然後開始移動了。
腳步極輕,沿著牆根慢慢往東。
經過她窗戶正下方的時候,呼吸幾乎斷了,只剩下袖口拂過牆壁的一絲摩擦聲。
這個人在看她的窗戶。
小龍女的手指扣緊了劍柄。
足足五息之後,那個呼吸才重新起來,沿著牆根繼續往東,一點一點遠了,直到完全消失在夜風裡。
小龍女坐在黑暗中,一動不動。
她沒有追出去。
不是不想追,而是那道吐納的節律、終南山一脈的步法路數,她在葉無忌身上也聽到過。
全真教的人。
尹志平。
他沒有老老實實窩在後山的地窖。
反而摸到了西院來。
他是來看自己的?
小龍女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接一根地浮起來。
她攥著淑女劍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甲陷進掌心的肉裡。
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那是一種從骨子裡湧上來的厭惡和殺意。
她用了很長的時間才把這股氣按下去。
不能動手。
裴長風還在暗處沒有拔掉,公孫止的位置也還沒有完全暴露給裘千尺。
衝出去打草驚蛇,尹志平若是拼了命往外面逃,再找他可就不好找了。
天快亮的時候,院牆外面又傳來了輪椅碾過石板的吱呀聲。
裘千尺從這邊經過,沒有進院子,停了一會兒便走了。
小龍女的目光落在窗下的泥地上。
晨光稀薄,但夠看清楚。
那裡多了一個淺淺的腳印。
小龍女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淑女劍。
無忌,我不會讓他活著走出這座谷。
任何想傷害你的人,都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