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無忌從懷裡掏出一卷紙,展開鋪在地上。
紙上畫著一張圖。
一根粗竹管豎直插入地下,竹管底部接著一個鐵製的錐形鑽頭。
竹管外面套著另一層更粗的竹管,兩層竹管之間的縫隙用麻絲和桐油封死,防止泥沙滲入。
竹管頂部連著一個簡易的轆轤絞盤,絞盤上纏著繩索,繩索的另一端綁著一個長筒形的竹製汲滷桶。
旁邊還畫了一口大鐵鍋,鍋下面架著柴火,鍋裡的滷水正在煎煮蒸發。
“這叫卓筒井。”葉無忌指著圖紙上的各個部位一一給司空絕解釋,“打井的時候先用鐵鑽頭把地面鑿開,鑿一段往下放一節竹管做井壁。竹管接竹管,一直往下送。鑿到滷水層之後,滷水自己就會往竹管裡滲,然後用這個汲滷桶放下去把滷水提上來。”
司空絕蹲在圖紙前看了很久,手指頭在每個部件上點來點去,嘴裡唸唸有詞。
“竹管做井壁,這個好辦,灌縣周邊的竹子多得是。轆轤絞盤也不難,幾根木頭就能搭。汲滷桶用粗竹筒挖空了就行。”
說到這裡,司空絕卡住了。
“鐵鑽頭。”
葉無忌點頭。
“鐵鑽頭是最關鍵的東西,沒有這玩意兒,竹管插不進地底下。”
司空絕抓了抓頭髮,臉上的興奮勁消了一半。
“統轄大人,灌縣城裡連打一把像樣的鋤頭都費勁,鐵料全被李文德那老東西卡著,鐵鑽頭從哪來?”
葉無忌沒有馬上回答,把圖紙捲起來收好。
“回去再說。先把這片地勘好,哪幾個點適合打井,你心裡有個數。”
兩人在窪地周圍轉了一大圈。
司空絕拿著削尖的木棍在好幾個地方探了探土質,軟硬深淺都用炭條記在一塊木板上。
葉無忌又帶他找了三處泉眼,每一處的滷水司空絕都嚐了味道,鹹度各有不同。
臨近午時,兩人回到城裡。
葉無忌讓司空絕先去匠坊把勘察記錄整理出來,自己往官衙走。
剛進後院,黃蓉從屋裡迎出來。
“你一大早帶著司空絕跑了,幹甚麼去了?”
“挖鹽。”
黃蓉愣了一下。
葉無忌把圖紙展開鋪在桌上,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滷水泉眼、鹽霜、鹼蓬草、卓筒井的原理,一樣一樣說得仔細。
黃蓉聽完,拿起圖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你怎麼知道灌縣地底下有滷水?”
“蜀中自古產鹽,這個你應該清楚。”
黃蓉當然清楚,蜀地的井鹽天下聞名。
但灌縣這地方從來沒人打過鹽井,她也沒聽說過這附近有產鹽的記載。
“你到底從哪學來的這些東西?”黃蓉盯著葉無忌的臉。
“蓉兒,你管我從哪學的,管用就行。”
葉無忌嬉皮笑臉地把話岔了過去,“你剛才也聽到了,滷水泉眼是實打實的,鹽霜也是實打實的,司空絕親口嘗的,鹹得他直吐舌頭。”
黃蓉抿了抿嘴,沒有再追問來源。
她這人聰明絕頂,但也分得清輕重緩急,眼下鹽的問題比追究葉無忌的知識來源重要一萬倍。
“圖紙我看明白了,原理不復雜。但有一個硬傷你解決不了。”
“鐵鑽頭。”
“對。沒有鐵鑽頭,甚麼卓筒井都是紙上畫餅。灌縣的鐵料存量我清點過,滿打滿算不到四百斤,全用來打農具都不夠分。你拿甚麼造鑽頭?”
葉無忌走到窗邊,朝東邊努了努嘴。
“蓉兒,你還記得城東那片紅土山嗎?”
黃蓉想了想,“那片寸草不生的荒山?陳大柱說當地人叫它火燒嶺,說地氣太燥,莊稼種不活。”
“不是地氣燥。”葉無忌轉過身來,“是土裡含鐵太多。你讓人明天去挖幾筐紅土回來,我讓司空絕試試。”
黃蓉眉頭擰起來。
“紅土鍊鐵?”
“嗯。回頭再細說,我先把鹽井的事安排了。城南那片窪地,明天調五百黑水部的俘虜過去,砍竹子、平場地、挖排水溝,工期不能拖。”
黃蓉提筆在冊子上記了一筆,又抬頭看了葉無忌一眼。
“鹽要是真能出來,李文德那條封鎖線就等於白設了。”
“所以他不會讓咱們太安生。”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沒有多說。
成都府。制置使衙門。
李文德坐在書案後面,手裡捏著一份從灌縣遞回來的情報。
情報寫在一張薄薄的桑皮紙上,字極小,密密麻麻排了滿滿一頁。
“葉無忌已回灌縣。城內人口逾八萬,新兵兩萬餘人正在操練。城外荒地大規模開墾,分屯設田,按營劃撥。城牆修繕已近完工,四門均有守衛輪值。”
李文德把紙放在桌上,用鎮紙壓住。
坐在下首的幕僚姓周,五十來歲,留著三綹細須,兩隻眼睛總是半閉著,看人的時候從眼縫裡往外瞅。
“大人,灌縣的動靜比上回咱們估的要大得多。兩萬新兵是實打實的,不是那種臨時湊數的流民壯丁。”
李文德冷笑了一聲。
“兩萬人,吃甚麼?葉無忌能種出糧食來?”
周幕僚欠了欠身子。
“糧食的事倒不急。灌縣靠著都江堰的支渠,水源不缺。他要是真把荒地開出來,頭一季的口糧扛不住,但第二季就能緩過來。真正卡他脖子的是鹽和鐵。大人把商路一斷,他那八萬人沒有鹽吃,兩個月就得浮腫乏力。沒有鐵,他連鋤頭都打不出來,更別提兵器。”
“所以繼續卡著就行了。”
“卡是要繼續卡,但光卡不夠。”周幕僚抬起眼皮,“上回派過去的細作全折了進去,說明葉無忌手底下有能人。大人若只守不攻,給他半年時間站穩腳跟,再想動他就難了。”
李文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幾下。
“你說怎麼辦。”
“雙管齊下。明面上,以灌縣私佔朝廷荒田、擅自招兵為由,擬一道摺子送臨安彈劾。灌縣名義上歸利州路管轄,葉無忌一個江湖草莽佔著朝廷的地盤練兵屯田,這帽子往上一扣,就算朝廷不派兵來剿,也能把他的名分壓死。暗地裡嘛。”
周幕僚頓了頓。
“灌縣北邊有三股山匪,松潘寨的陳五、茂州嶺的獨眼龍、青城後山的王大錘。這三家加起來少說有兩千人,平時打家劫舍,跟官府不對付,但只要給錢給糧,甚麼活都肯幹。大人撥一批銀子下去,讓他們騷擾灌縣的屯田區和運輸線。不用打硬仗,隔三差五燒幾塊田、劫幾趟貨就夠了。葉無忌的人分散在城外種地,首尾不能相顧,疲於應付,他那個甚麼軍屯制自然就垮了。”
李文德的手指停了下來。
“灌縣侵佔朝廷荒田。”李文德把這幾個字咀嚼了一遍,歪了歪嘴角,“那片地荒了十年沒人管,現在有人種了倒成侵佔了。行,摺子你來寫,措辭厲害些。山匪的事,你去辦,銀子從茶馬司的賬上走。”
周幕僚應了一聲,起身告退。
李文德一個人坐在書案後面,盯著那份情報看了一陣。
葉無忌。
這個名字他第一次聽到的時候沒當回事,一個江湖人物,能翻出多大的浪花來。
現在看來,低估了。
“沒有鹽,沒有鐵。”李文德自言自語,把情報揉成一團扔進紙簍裡,“我倒要看看你怎麼撐。”
窗外的日頭照進來,灰塵在光柱裡緩緩浮動。
李文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經涼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