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重。黑水部大營外頭颳著白毛風。
程英獨自坐在帳篷外的一塊青石上。葉無忌這兩天整日跟楊雄密談軍務,早出晚歸。她一個人留在帳篷裡閒得發慌。周遭全是巡邏的番邦士兵,她不願走遠,便坐在這裡發呆。
黑水部這大營紮在河谷裡。四面都是高聳的石頭山。冷風順著峽谷灌進來,發出嗚嗚的怪響。
天上掛著半個月亮,慘白的月光灑在光禿禿的草場上,照得那些帳篷好比一個個隆起的墳包。
程英自幼生長在江南水鄉,習慣了桃花島的春暖花開,哪裡受得住這等苦寒之地。她望著遠處的雪山,心裡沒來由地生出幾分煩悶。
草原的夜風颳在臉上有些生疼。她裹緊了身上的大氅,把手縮在袖子裡。百無聊賴之下,她從懷裡抽出那根玉簫。
把玉簫湊到唇邊。她吹奏起一首曲子。
簫聲清幽婉轉,順著夜風在草場上空飄散開來。這首曲子,是黃藥師親自譜寫的《碧海潮生曲》前奏。
當年在桃花島上,黃藥師教她吹奏此曲時,曾再三叮囑,此曲暗含極高深的內家真氣。若是內力不足之人聽了,便會心旌搖盪,氣血翻湧。
程英眼下並未注入內力,只是吹奏曲調,用來排遣心中的孤寂。
曲調極盡纏綿,又暗藏著海浪拍岸的起伏。
吹到一半,程英停下了動作。
她發覺不對勁。風中傳來了極其輕微的和聲。
那聲音絕非樂器發出的,是有活人在低聲哼唱。旋律高低起伏,跟她剛才吹奏的簫曲嚴絲合縫。
程英轉過頭,循著聲音找尋。
二十丈開外,一頂破舊的灰氈帳篷後面,站著一個人。那人背對著她,仰頭望著天上的半個月亮。藉著月光,程英認出了那個身形。
是蕭玉兒。那個給楊木骨端藥的淚痣女人。
程英握緊了手裡的玉簫。《碧海潮生曲》這首曲子,師父黃藥師只傳授給桃花島的親傳弟子。外人根本無從聽聞。
即便是在中原武林,聽過這首曲子的人也寥寥無幾。蕭玉兒一個西羌部落的藥婢,憑甚麼會哼這首曲子?
程英沒有聲張,也沒有上前詢問。她坐在青石上,安靜等候。
那哼唱聲在夜風中顯得極其淒涼,透著說不出的哀怨。過了半晌,蕭玉兒停止了哼唱,轉身走回了帳篷。
程英這才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回到自己的客帳裡。
客帳裡燒著火盆。程英坐在羊皮墊子上,撥弄著炭火。
夜深人靜。外頭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帳門簾子被人掀開。
葉無忌邁步走進來。他滿身酒氣,走路步子有些發飄。楊雄那小子為了套近乎,拉著他喝了半宿的馬奶酒。葉無忌走到火盆邊,搓了搓手。
他藉著火光,打量著程英。程英穿著單薄的中衣,外面隨意披著一件外袍。那細軟的腰身勒得極緊。
葉無忌走過去,挨著她坐下。他順手在她挺翹的臀瓣上拍了一記。
清脆的響聲在帳篷裡傳開。程英被打得身子一顫,臉頰泛起紅暈。
“你這壞胚,喝了酒便來作踐人。”程英往旁邊躲了躲,避開他身上的酒味。
“楊雄那小子太能灌酒,不過馬匹的事情全部談妥了。”葉無忌湊近了些,眼睛直勾勾盯著程英胸前看。中衣領口微敞,露出一小片白膩。
程英趕緊拉緊衣領,擋住他的視線。
“那三千匹馬,楊雄答應全部換成上等的戰馬。那十六匹黑水驄,他也乖乖交出來了。”葉無忌咧嘴直樂,“這筆買賣,咱們賺大了。”
“葉大哥,別鬧。我有正事跟你商量。”程英壓低嗓音。
葉無忌見她神色鄭重,便收起了那副輕薄模樣。“出甚麼事了?”他問。
程英把剛才在外面吹簫,聽見蕭玉兒哼唱《碧海潮生曲》的事情,原原本本講了一遍。
“那首曲子,是我師父黃藥師獨創的。”程英盯著葉無忌的眼睛,“前天早上她進來送飯,我便發覺她右手無名指有習慣性的彈動。那是桃花島一脈練習指法留下的痕跡。今晚她又會哼這首曲子。她跟桃花島脫不了干係。”
葉無忌聽完這番話,酒意散了大半。他腦子裡快速盤算起桃花島的人員脈絡。
“桃花島的弟子,除了你和黃幫主,還有誰活著?”葉無忌開口詢問。
程英皺起眉頭,仔細回想。大師兄曲靈風早早丟了性命。二師兄陳玄風死在大漠。陸乘風也已病故。武眠風下落不明,早就斷了音訊。馮默風在蒙古軍中打鐵,前些年為了救郭靖死在蒙古大營裡。
“都沒了。”程英搖頭,“師父當年把師兄們挑斷腳筋逐出師門。後來他們一個個死於非命。除了我和師姐,桃花島再無別的傳人。”
葉無忌摸著下巴,盯著火盆裡的紅炭。“不對。斷然還有遺漏。”葉無忌說。
程英苦思冥想。她抬起頭。
“我想起一個人。”程英說,“梅超風。”
“梅超風不是死在牛家村了麼?”葉無忌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