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無忌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吃飽喝足之後。
帳外已經徹底黑了下來。風聲更大了,吹得帳篷頂上的風向標嘎吱嘎吱作響。
程英站起身,收拾了桌上的殘局。她走到帳篷門口,掀開簾子,跟外頭的守衛說了幾句羌語。
不多時,兩個雜役提著一大桶冒著熱氣的熱水走了進來,放下水桶和一隻大木盆後,便退了出去。
程英將木盆端到葉無忌面前,把桶裡的熱水倒進去一半,又兌了些涼水。她伸出手,在水裡試了試水溫。
確認溫度正好後,程英走到葉無忌跟前,直接跪了下來。
葉無忌愣住了。
“你幹甚麼?”
程英沒有抬頭。她伸出雙手,捧住葉無忌的右腿,將他的布靴脫了下來。接著是左腿。
“洗腳。”程英的聲音很平靜。
她將葉無忌的雙腳放進木盆裡。熱水沒過腳背,一股暖意瞬間從腳底直竄腦門。
葉無忌連日來騎馬奔波,這熱水一泡,舒服得他忍不住長出了一口氣。
但他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程英,心裡卻有些過意不去。
程英是黃藥師的關門弟子,是桃花島的傳人。她這雙手,是用來吹玉簫、練落英神劍的,如今卻泡在洗腳水裡,替他揉捏著腳背。
程英洗得很仔細。她的手指極白,與那個粗糙的深色木盆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一點一點地搓洗著葉無忌腳上的泥垢,力道適中,按壓著腳底的穴位,緩解著他連日來的疲乏。
葉無忌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著她耳邊散落的一縷碎髮,心頭一陣發熱。
他忍不住伸出手,在那縷碎髮上輕輕撥了一下。
“程姨。”
“嗯。”
“以後誰要是娶了你,那簡直是祖上燒了八輩子的真香。”葉無忌語氣裡透著十二分的受用和感慨。
程英的手在水裡頓了一下。
她的耳根迅速爬上一抹紅暈,那紅色一直蔓延到修長的脖頸處。
她沒有抬頭,也沒有停下手裡的動作。只是在心裡默默地回了一句:我不想嫁給別人,我只想跟在你身邊。
但她是典型的江南女子,性子含蓄內斂。這種直白熱烈的話,打死她也說不出口。她只能咬著下唇,把所有的心思都藏在水裡的動作中,洗得更加細緻了。
洗完腳,程英拿過一塊乾淨的布巾,將葉無忌的腳擦乾。
隨後,她端起木盆,走到帳篷角落裡,將水倒進了一個專用的廢水桶中。
夜深了。該歇息了。
這客帳裡只有一張床。說是床,其實就是一個用幾塊木板拼起來的矮榻,上面鋪著兩層厚厚的羊皮氈子。
程英走到床邊,將包袱裡的毯子拿出來,鋪在羊皮氈子上。她鋪得很慢,心裡七上八下的。
前兩天在黑風峽的石窟裡,兩人是抱在一起睡的。雖然那是為了取暖保命,但畢竟有了肌膚之親。如今到了這帳篷裡,有床有鋪蓋,今晚該怎麼睡?
程英背對著葉無忌,雙手抓著毯子的邊緣,手心微微出了些汗。
她其實已經做好了準備。如果葉無忌要上床跟她擠在一起,她不會拒絕。甚至,她心裡隱隱有一絲期盼。
可等了半天,身後卻沒有動靜。
程英轉過頭。
只見葉無忌從角落裡拖出另外一張單薄的羊皮墊子,直接鋪在了帳篷門口的地上。他沒有脫去外衣,就這麼和衣躺了下去,雙手枕在腦後,閉上了眼睛。
“你睡床。我在這邊對付一宿。”葉無忌的聲音傳來,沒有半點要上床的意思。
程英愣在原地。
她看著葉無忌躺在地上的身影,心裡猛地鬆了一口氣。她知道葉無忌這是在尊重她,不願在這簡陋的番邦營帳裡輕薄了她。
可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一股說不清的失落感又湧上心頭。
程英坐在床沿上,脫去外袍,只穿著白色的中衣。她鑽進毯子裡,將自己裹緊。
帳篷裡很黑,只有火盆裡還剩下一點暗紅色的火星。
程英睜著眼睛,看著帳篷頂。
她心裡忍不住生出幾分埋怨。這男人,白天裡嘴上花花,眼神也不老實,真到了晚上,倒裝起正人君子來了。
難道真要自己脫光了衣裳,主動站在他面前,他才肯吃掉自己嗎?
程英一想到那個畫面,臉就燒得厲害。她是個知書達理的女子,做不出那種豪放的舉動。她拿自己跟黃蓉比,覺得自己不如師姐那般明豔動人;拿自己跟白天那個淚痣女人比,又覺得自己不夠嬌媚。
“木頭。”程英在心裡暗暗罵了一句。她翻了個身,面朝裡,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連日的奔波確實耗盡了她的體力,沒過多久,她的呼吸便漸漸平穩下來,進入了夢鄉。
帳篷門口。
葉無忌並沒有睡著。
他躺在羊皮墊子上,雙目微閉。體內的九陽真氣開始自行運轉。
第一層,第二層,第三層。
真氣在經脈中猶如溫水般流淌,流過四肢百骸。與此同時,他體內那股先天功內力也隨之響應,兩股內力互相交織,最後又引動了那一絲陰柔的九陰真經內力。
三股內力在他體內形成了一個奇妙的平衡。
在這種狀態下,葉無忌的五感被放大到了極致。
他能聽見帳篷外十丈遠的地方,巡邏士兵靴子踩在枯草上的細微碎裂聲。
他能聽見火盆裡最後一塊木炭燒成灰燼的撲簌聲。
他甚至能聽見程英均勻綿長的呼吸聲,以及她翻身時中衣摩擦毯子的細碎聲響。
夜越來越深。外頭的風似乎停了。
整個黑水部的大營陷入了一種死一般的寂靜。
突然,葉無忌的鼻翼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的嗅覺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氣味。
那氣味是從帳篷外面飄進來的,順著帳簾底下的縫隙,一絲一絲地滲入。
是血腥氣。
很新鮮的血腥氣,帶著人體特有的鐵鏽味。
葉無忌的呼吸瞬間放緩,九陽真氣在體內異常活躍,隨時準備爆發。
帳篷外,那兩個原本負責看守的黑水部士兵的呼吸聲消失了。
反而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腳步聲。
來人是個頂尖的外家高手,甚至懂得如何控制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一步。兩步。三步。
腳步聲停在了帳篷門簾外。
葉無忌猛地睜開了眼,眼中閃過一抹森冷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