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走出楊木骨的大帳,外頭的風依舊吹得緊。
楊雄派了兩個親兵在前面引路,將葉無忌和程英領回了原先那頂供他們歇息的客帳。
一進帳篷,葉無忌便大馬金刀地在矮桌旁的羊皮墊子上坐了下來。他撥出一口長氣,伸手解開了領口的幾顆盤扣,讓自己透透氣。
程英跟在他身後進來,一言不發。她將背上的包袱解下來,放在角落裡,然後轉身走到帳篷另一側的火盆邊,拿起鐵鉗,默默地撥弄著盆裡快要熄滅的木炭。
木炭被撥開,底下的紅光透了出來,帳篷裡的溫度漸漸回升。
程英的動作很輕,自始至終沒有看葉無忌一眼。她的臉色很平靜,但這平靜裡頭,分明藏著一股子冷意。
葉無忌靠在墊子上,看著程英的背影。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小妮子還在為剛才那個長著紅淚痣的女人吃醋。
沒過多久,帳外傳來了腳步聲。
幾個黑水部的雜役掀開帳簾,抬著一整隻剛剛烤好的全羊走了進來。烤羊被架在一個巨大的鐵盤上,外皮烤得焦黃酥脆,還在往外滋滋地冒著油。
除了烤全羊,雜役們還端來了兩壺馬奶酒,幾碟粗鹽和西羌特有的香料。
雜役們放下東西,行了個禮便退了出去。
帳篷裡頓時瀰漫起一股濃郁的肉香。
臨走之前,師姐黃蓉讓自己好好照顧葉無忌,她始終沒有忘。
哪怕是現在在耍脾氣的時候。
程英放下手裡的鐵鉗,走到水盆邊淨了淨手。她走到矮桌前,從袖子裡摸出一把防身短刃。
刺啦一聲。
一塊肥瘦相間的羊肉被片了下來。程英將肉放在一個乾淨的白瓷盤裡,接著又去切第二塊。
她的動作極為熟練,每一刀都避開了筋膜,專挑最嫩最肥美的部位。切了滿滿一盤子後,她又拿起桌上的香料碟,捏了一小撮孜然和粗鹽,均勻地灑在烤肉上。
做完這一切,程英雙手端起盤子,走到葉無忌面前,將盤子輕輕放在他手邊。
“趁熱吃。”程英說了進帳以來的第一句話。聲音不大,語氣平淡,聽不出甚麼情緒。
葉無忌看著面前這盤切得整整齊齊的羊肉,又抬頭看了看程英。
這便是程英最動人的地方。她心裡頭明明酸得要命,明明在怪他剛才眼睛亂瞥,可到了伺候他飲食起居的時候,她依然做得一絲不苟。她受了委屈,從不撒潑打滾,也不大吵大鬧,只會自己一個人默默地消化。
黃蓉囑咐她照料葉無忌,她便真的當起了這個貼身丫鬟的角色,連半點怨言都不沾在嘴上。
葉無忌沒有去拿筷子。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程英的手腕。
程英的手腕很細,肌膚微涼。被他這麼一抓,她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識地想要往回抽。
“鬆手。”程英低著頭,聲音有些發緊。
“我不松。”葉無忌手上稍微用了點力,將她往自己身邊拉了拉,“你坐下。”
程英拗不過他,只能順著他的力道,在他身側的羊皮墊子上坐了下來。但她的身子依然繃得很緊,刻意跟他保持著半尺的距離。
“還生氣呢?”葉無忌側過頭,看著她的側臉。
“我生甚麼氣。葉大哥是做大事的人,我一個隨從,有甚麼資格生氣。”程英的話裡帶著刺。
葉無忌笑了一聲。他鬆開她的手腕,反手將那盤羊肉端了起來。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最肥美的羊肉,遞到程英嘴邊。
“你先吃。”
程英把臉偏過去。“我不餓。你吃吧。明天還有要事,你得多吃些才有精力。”
葉無忌不依不饒,筷子跟著她的臉轉過去,直接抵在她的唇邊。
“你不吃,我也不吃。大不了咱們倆今晚一塊餓肚子。等明天見了楊雄,我連拿刀的力氣都沒了,直接被他們剁了餵狗。”
這話純屬無賴。以葉無忌的內力,別說餓一頓,就是餓上三天三夜,照樣能把楊雄的親兵營殺個對穿。
可程英聽不得這種話。她明知道葉無忌是在耍賴,但心裡終究還是軟了。
她轉過頭,瞪了葉無忌一眼,微微張開嘴,將那塊羊肉咬了進去。
羊肉烤得極好,入口即化,香料的味道恰到好處。可程英嚼在嘴裡,卻覺得沒甚麼滋味。
葉無忌見她吃了,臉上立刻露出了笑意。他自己也夾了一塊塞進嘴裡,大口咀嚼起來。
“程姨,你這手藝絕了。這羊肉被你這麼一切一撒料,比臨安城裡大酒樓裡的烤肉還要香十倍。”葉無忌一邊吃一邊誇。
程英嚥下嘴裡的肉,沒接他的話茬,只是淡淡地說:“你若是覺得香,便多吃些。那帳篷裡的湯藥,想必也是極香的,可惜你沒喝上。”
這話一出,葉無忌差點被嘴裡的羊肉噎住。
他放下筷子,湊近了些,肩膀幾乎挨著程英的肩膀。
“你真以為我看上那個女人了?”葉無忌壓低聲音。
“你眼珠子都快掉進人家衣領裡了,還要我怎麼以為。”程英毫不留情地揭穿他。
葉無忌乾咳了兩聲,臉色一正,擺出一副嚴肅的模樣。
“你懂甚麼。我那是逢場作戲。你看那女人的長相,那身段,那是普通的西羌女人麼?西羌風沙大,女人多半面板粗糙。可那女人面板白淨,十指不沾陽春水,分明不一般。”
葉無忌開始滿嘴跑馬。“我在看她的腳步。她端著那麼燙的藥碗,走起路來下盤極穩,連湯汁都沒晃出來一滴。這女人身上有功夫。我是在試探她。”
程英轉過頭,狐疑地看著他。
“試探?”
“當然是試探。”葉無忌面不改色,“楊木骨快死了,部落裡竟然還有一個鶴立雞群的女人,這事不蹊蹺麼?我若是不多看兩眼,怎麼能摸清她的底細。”
程英定定地看了他好一會兒。她是個聰明的女子,葉無忌這番話裡有幾分真幾分假,她心裡其實有數。但這男人肯花心思來哄她,肯找藉口來向她解釋,這本身就讓她心裡的酸楚散了大半。
“你總有理。”程英低下頭,嘴角終於忍不住往上挑了挑。
葉無忌見她笑了,知道這茬算是揭過去了。他順勢伸出左手,攬住了程英的肩膀,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
程英掙扎了一下,沒掙脫,便隨他去了。
兩人靠在一起,吃著烤羊肉。氣氛漸漸變得溫馨起來。
吃了幾口肉,葉無忌的臉色慢慢恢復了正經。他端起桌上的馬奶酒喝了一口,眉頭微微皺起。
“今天這和談,順利得出乎我的意料。”葉無忌放下酒壺,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程英也收起了兒女情長的心思,順著他的話往下想。“楊木骨答應得太痛快了。三千五百匹馬,你一開口他就還價到兩千,最後定在兩千八百匹。這等於是直接把黑水部的家底掏了一半給咱們。”
“因為他沒得選。”葉無忌冷笑一聲,“瀟湘子在營裡。蒙古人逼得緊。楊木骨知道,黑水部如果徹底倒向蒙古,那就是蒙古人手裡的炮灰。他不想當炮灰,所以他急需拉攏我們,用大宋的鹽鐵來穩住另外兩部,同時也是向蒙古人展示,黑水部還有別的退路。”
“那他就不怕蒙古人翻臉?”
“他怕。所以他只答應給馬,不答應出兵幫我們。”葉無忌分析得極透徹,“不過這對我們來說足夠了。只要戰馬一到手,灌縣的騎兵營就能拉起來。至於黑風峽的那條路,只要他不管,我自然有辦法讓蒙古人過不來。”
葉無忌盤算了一下時間。
“明天一早,我們就跟楊雄把盟約的細則定死。白紙黑字畫了押,後天一早就啟程回灌縣。這地方不能久留,瀟湘子那夥人絕對不會眼睜睜看著我們達成結盟。”
說到灌縣,葉無忌的腦海裡浮現出黃蓉的身影。
那座殘破的死城,百廢待興。兩千多張嘴要吃飯,城牆要修,水渠要通。黃蓉一個女人,雖然智計百出,但要操持這麼大一個爛攤子,必定是極辛苦的。
“也不知道黃幫主在灌縣整治得如何了。”葉無忌嘆了口氣,“那些流民不好管。李文德留下的廂兵也是一群刺頭。她一個人在那邊,壓力不小。”
程英聽到葉無忌提起黃蓉,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
“師姐本事大,這點難處難不倒她。你不用太操心。”程英輕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