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英縮回手,十指交叉攪在一起,指尖泛著薄紅。
她不敢再去碰水盆,更不敢抬頭看葉無忌那張含著笑意的臉。心口跳得極快,好像揣了只活蹦亂跳的兔子,怎麼按都按不住。
葉無忌沒再逗她,自己把雙腳在熱水裡泡著,長舒一口氣。
帳內安靜了好一陣。
程英蹲在原地,低著腦袋,只盯著木盆邊緣的一道裂紋看。她心裡把葉無忌罵了八百遍,可罵來罵去全是“葉大哥真是……真是……”後頭那個詞,她翻來覆去也找不到一個合適的。
說他輕薄?他不過是腳趾動了一下。
說他故意?他臉上分明就掛著一副無辜的表情。
偏偏自己的反應那麼大,手縮得跟被蛇咬了一口,這要讓旁人看見,還不知道怎麼編排。
“程姨,水涼了你也不添點熱的?”
葉無忌開口。
程英回過神來,趕緊起身去角落裡提水壺。她倒熱水的時候,手腕還在發抖,水柱歪歪扭扭,差點澆在葉無忌小腿上。
“小心。”葉無忌伸手扶住她的手腕,幫她穩住了水壺。
這一扶,程英又僵了。
她手腕上的肌膚被男人寬厚的掌心覆住,那溫度從接觸點一路燒上來,燒到耳廓,燒到後脖頸。
“多謝葉大哥。”程英抽回手,退開兩步,把水壺放回原處。
葉無忌笑了笑,不再糾纏,自顧自地活動著腳踝。他肚裡盤算著,這姑娘性子太悶,甚麼事都往肚子裡咽,不挑逗她幾句,兩個人在路上悶頭走路,悶都悶死了。
“師姐跟你說了多少?”葉無忌換了個話題。
程英在他對面的矮凳上坐下,雙膝併攏,兩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頭。她已經恢復了七八分鎮定,語調也平穩下來。
“師姐說,黑風峽路途兇險,讓我跟著你照料起居,也好有個照應。”
“就這些?”
“就這些。”
葉無忌歪了歪頭,打量她。
程英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肩膀縮了縮,低聲追問:“葉大哥還想師姐說甚麼?”
“我以為她會交代你盯著我,別讓我在路上惹花拈草。”
程英愣了一愣,隨即搖頭。
“師姐不會說這種話。”
“那你自己呢?”
“甚麼?”
“你願意跟我走這趟?”葉無忌看著她。
程英沉默了片刻。她把這個問題在心裡翻了幾遍,最終給出了一個極其程英式的回答。
“葉大哥要我去,我便去。”
葉無忌噗嗤笑出聲來。
“程姨,你每回說話都這麼沒有主見?我要你跳河你也跳?”
程英臉上浮起一絲窘迫,嘴唇動了動,辯解道:“我不是沒有主見。黑風峽我又沒去過,路上甚麼情形我不曉得。你是統轄,你定的路線,我跟著走便是。我若是提一堆意見,反倒添亂。”
這話說得有理有據,葉無忌挑不出毛病,只得點了點頭。
“行。那明日天一亮,咱們便出發。你騎馬還是騎驢?”
“我騎馬。”
“你那匹瘦馬跑得動?”
程英猶豫了一下:“營裡有多的馬?”
“今日繳獲了不少黑水驄,都是好馬。我讓張猛給你挑一匹溫順的。”
程英點頭稱謝。
兩人說完正事,帳內又安靜下來。木盆裡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燭火跳了跳。
葉無忌從水裡抬起雙腳,自己拿布巾擦乾。程英本想上前幫忙,猶豫了一下沒動。方才那一“勾”讓她心有餘悸,這回可不敢再遞手過去了。
葉無忌瞥見她那副想幫又不敢幫的窘樣,故意慢慢擦著腳,一邊擦一邊隨口說道:“程姨,你這人吧,甚麼都好。手腳勤快,做事仔細,燒的藥湯也好喝。就是太見外了。跟我說話跟彙報軍務一樣,三句不離葉大哥,規規矩矩的,累不累?”
程英眨了眨眼,不知他這話是甚麼意思。
“我……我不知該怎麼說話才不見外。”
葉無忌穿上乾爽的布襪,套上靴子,站起身來活動了兩下筋骨。他踱了兩步,在程英面前站定,低頭看她。
“比方說,你方才端水進來的時候,可以說一句你這死鬼跑哪去了,害我熱了三回水。這便不見外了。”
程英目瞪口呆,半天沒反應過來。
“我……我怎麼能那樣說話?”
“你師姐就這麼說話。”
“師姐是師姐,我是我。”程英的臉已經紅到了脖子根,聲音越來越小,“況且……那種話……那是夫妻之間才會說的。我跟葉大哥又不是……”
她“不是”了半天,後面的話卡在嗓子眼裡,死活吐不出來。
葉無忌沒有接她的話茬,走到案邊倒了杯涼茶。他喝了一口,才轉過頭來,狀若無意地說了一句。
“你跟我不是甚麼?”
程英張了張嘴,甚麼都說不出來。
她腦子裡一團漿糊,兩隻手在膝頭絞來絞去。她知道葉無忌在故意逗她,可她偏偏就是接不住這種話。她這輩子最怕的就是這種場面,有話直說她反而不怕,偏偏這人說話總愛繞彎子,每一句都帶著鉤子,稍不留神就被勾住了。
帳內沉默了好長一陣。
最後還是程英先扛不住,站起身來,紅著臉往外走。
“葉大哥歇著吧,明日還要趕路。我回帳了。”
她走到帳門口,剛掀開簾子,葉無忌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
“程姨。”
程英停住腳步,沒回頭。
“你說你不是。那你大半夜端著熱水跑來給我洗腳,圖甚麼?”
程英的手指捏緊了帳簾的毛邊。
她站在那裡,背對著帳內的燭光。夜風從簾縫裡灌進來,吹得她髮絲飄動。她的心跳快到了極致,腦子裡全是亂七八糟的念頭。
她想說,因為你明日要去黑風峽,那是九死一生的地方,我怕你回不來,所以想多照顧你一會兒。
她想說,我看見師姐對你那般上心,我心裡酸得慌,可我不敢跟師姐爭,我只能趁這會兒沒人,悄悄替你做點小事。
她想說的話有很多很多,可她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因為她是程英。
她這輩子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忍耐,第二件事就是退讓,第三件事就是把所有委屈和歡喜都吞進肚子裡,不給任何人添麻煩。
“圖甚麼?”程英背對著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水熱了不燙腳,涼了就浪費了。”
說完,她掀簾出去,腳步很快,幾乎是小跑著消失在夜色裡。
葉無忌看著帳簾晃了好幾下才停住,笑著搖了搖頭。
這小妮子嘴上硬得很,人卻軟得不行。那句“水熱了不燙腳”,聽著是在說廢話,其實已經洩了底。她不說“你”的腳,說的是“水”。她在乎的不是他洗不洗腳,在乎的是那盆她熱了三回的水別白費了。
她在乎的是自己的心意,別白費了。
葉無忌將涼茶一飲而盡,往榻上躺下。
他笑了笑,把程英的事暫且擱下。這姑娘的心思他不是不懂,只是眼下的棋局容不得他分心。明日進了黑風峽,生死尚且難料,暫時還不能分心。
他在想明日進黑風峽的路線。楊雄那邊,丐幫弟子去接觸,但到底能不能說通,他心裡其實沒有十足的把握。楊雄和楊烈雖是死敵,可楊雄畢竟也是西羌人,讓他信一個漢人統轄,沒那麼容易。
他必須帶足夠的籌碼過去。
楊烈是一張牌,但光這一張不夠。他還需要準備第二張。
想了一陣,他翻了個身,沉沉睡去。
另一邊。
程英跑回自己的小帳篷,一頭扎進被窩裡,拿被子矇住臉。
她的心還在砰砰跳。
“圖甚麼?”
那三個字在腦子裡來回轉。
她在被窩裡翻了幾個來回,越想越覺得自己方才那個回答蠢透了。甚麼叫“水熱了不燙腳,涼了就浪費了”?這跟她七歲時候背的三字經有甚麼分別?
人家分明是在試探她的心意,她卻拿一句大白話給糊弄過去了。
可她又能怎麼說呢?
“因為我喜歡你”?
這六個字她在心裡默唸了上百遍,但凡叫她當面說出來,她寧可回合州大營去啃草根。
程英把被子拉開一條縫,露出一雙眼睛,呆呆望著帳篷頂上一塊油跡斑斑的布。
她想起白日裡葉無忌在陣前指揮若定的樣子,想起他從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的那股狂勁。
這個男人身邊有師姐那般聰明絕頂的女人,自己一個不聲不響的丫頭,論姿色比不過小龍女,論智謀比不過師姐,論身段更是差了十萬八千里。
她憑甚麼跟人家爭?
可她又偏偏管不住自己這顆心。
他去巡夜,她會不自覺地去灶上熱水。他衣裳破了,她會偷偷拿針線縫好放回原處。他跟師姐在一起的時候,她就遠遠站著,低頭做自己的事,從不湊過去。
她把所有的心思都埋得很深,深到連她自己有時候都騙過去了,以為自己只是在盡一個晚輩對統轄的本分。
可今晚他那一句“圖甚麼”,把那層薄薄的窗戶紙戳破了。
她發現自己根本騙不了自己。
“程英啊程英,你真是沒出息。”她小聲嘟囔了一句,把臉重新埋進被子裡。
被子悶熱,她的臉更熱。
過了許久,她翻身坐起來,從行囊裡翻出一件半舊的男式棉襖。這是她前幾日從輜重車上翻出來的,棉花厚實,針腳密。她已經偷偷改了尺寸,按葉無忌的體型收了腰身,加了釦子。
她摸著那些細密的針腳,猶豫了半天。
明日就要進黑風峽了。山裡冷,他那件披風單薄。
“給他吧。”她在心裡說。
“可他會怎麼想?”另一個聲音問。
“他大概甚麼都不會想。他那種人,收了也就收了,頂多笑一笑,說句有勞程姨。”
想到“程姨”兩個字,程英又有點來氣。
她都叫他“葉大哥”了,他倒好,還一口一個“程姨”,叫得她渾身彆扭。她比他才大幾歲,偏要按著輩分壓她,每回叫這稱呼的時候,嘴角分明帶著促狹的笑意,分明知道她不愛聽,偏要叫。
“甚麼人嘛。”程英把棉襖疊好,塞回行囊最底層。
明天再說吧。
她躺回去,閉上眼睛。
腦子裡亂哄哄的,一會兒是他在水盆裡勾她手心的腳趾頭,一會兒是他那句“你跟我不是甚麼”,一會兒又是他白日裡握她手腕時傳過來的溫度。
她翻來覆去折騰了小半個時辰,終於睏意襲來,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夢裡,她又回到了那盆熱水旁。
他的腳趾又勾了她一下。
這回她沒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