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尼摩星黝黑的臉頰往下淌。他手中的精鋼鐵柺重達八十餘斤,尋常武師便是舉起都費力。此刻在他手裡卻舞成了一團黑風。
釋迦擲象功催動之下,每一擊都帶有千鈞之力。泥水被鐵柺砸得四下飛濺,地上滿是深坑。
郭靖立在原地,步法未亂。他手中那把斷劍早已捲刃,劍身佈滿缺口。
面對尼摩星狂風驟雨般的攻勢,郭靖並不硬接。
他手腕翻轉,劍尖總能在鐵柺力道最薄弱處輕輕一點。太極劍法中“四兩撥千斤”的訣竅被他信手拈來。鐵柺的千鈞巨力被這輕描淡寫的一點盡數卸去,砸在空處。
尼摩星連攻八十餘招,非但沒能傷到郭靖分毫,反倒震得自己雙臂痠麻,氣喘如牛。
他心裡急躁起來。郭靖身負重傷,體內真氣枯竭,連站姿都有些搖晃。為何還能接下自己這麼多招?
尼摩星眼角餘光掃向四周。伯顏大帥高踞馬背,面無表情地看著陣中。
金輪法王雙手合十,眼觀鼻鼻觀心。尹克西搖晃著珠串,滿臉看好戲的神態。上千名蒙古精銳將士將高地圍得水洩不通,無數雙眼睛盯著他。
若是連個半死不活的病秧子都收拾不下,日後在這蒙古大軍中還如何抬得起頭?法王和尹克西定會拿此事大做文章,嘲笑自己無能。大帥也會看輕自己。
尼摩星咬緊後槽牙。中原武人最重顏面,最講究妻女名節。方才大帥提了一嘴那黃蓉被個年輕小子抱走,這郭靖便亂了方寸。
此法大有可為。只要擾亂他的心神,這病秧子定會露出破綻。
鐵柺橫掃,帶起一片泥漿。尼摩星停下攻勢,怪笑兩聲。他扯開嗓門,故意讓全軍將士都聽見。
“姓郭的,你在這裡死撐個甚麼勁?”尼摩星用生硬的漢話大聲叫嚷,“你那如花似玉的夫人,早就跟別人跑了!你還在這裡替她賣命,當真是個天大的笑話!”
郭靖斷劍一挑,盪開鐵柺,不發一言。
尼摩星見他不答,罵得越發難聽,言辭極盡下流之能事。
“你當那姓葉的小子是甚麼好東西?”
尼摩星一邊揮動鐵柺,一邊出言相譏,“那小子年輕力壯,在這亂軍之中,不去護著你女兒,偏偏抱著你老婆跑。這當中的貓膩,你這傻子想不明白?”
尼摩星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繼續編造謊言:“我那斥候兄弟看得真切。那小子抱著你老婆突圍,手腳可不乾淨。你老婆非但不躲,還死死摟著人家脖子,整個人都貼了上去。兩人在馬背上摟摟抱抱,不知道多快活!你在這裡挨刀子,人家在城外風流快活,給你戴好大一頂綠帽子!”
郭靖腳下步伐微頓。
尼摩星大喜。他捕捉到了這個細微的停頓。這招果然奏效。
尼摩星趁熱打鐵,言語愈發惡毒:“等我蒙古大軍追上他們,把他們抓回來。那姓葉的小子細皮嫩肉,留著做個馬伕。你那老婆,丐幫幫主,名氣大得很。爺爺我大發慈悲,留她一命。把她綁在我的營帳裡,白天讓她給我端茶倒水,晚上讓她伺候爺爺我睡覺。等爺爺我玩膩了,再賞給手底下的兄弟們。大家排著隊,好好嚐嚐這中原女俠的滋味!”
這番話腌臢下流,卑劣至極。周圍的蒙古兵聽了,發出陣陣鬨笑。有人甚至用蒙古語大聲附和,開著更不堪入耳的玩笑。
郭靖雙目圓睜。他平生最敬重愛妻,兩人相濡以沫二十載,情深意重。蓉兒聰明伶俐,陪他鎮守襄陽,吃盡了苦頭。這番汙言穢語落入耳中,直叫他目眥欲裂。
龍有逆鱗,觸之必怒。
九陰真氣受怒意催動,竟逆流而上,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郭靖棄了手中斷劍。他左腿微屈,右臂內彎,右掌劃了個圓圈,呼的一聲,向外推去。
降龍十八掌,亢龍有悔。
這一掌拍出,風雷之聲大作。周遭的雨水被掌風激盪,化作漫天水霧。泥地上的積水被連地拔起,形成一道水龍,直撲尼摩星。
尼摩星見郭靖棄劍出掌,心中狂喜。他以為郭靖被激怒,失了理智,露出了破綻。
“來得好!”尼摩星大喝。釋迦擲象功運至極限,精鋼鐵柺高高舉起,迎著郭靖的掌風砸下。他要在這一擊之下,將郭靖砸成肉泥。
兩股巨力相撞。
尼摩星臉上的狂喜凝滯。
郭靖這一掌的力道,排山倒海。尼摩星只覺雙臂骨骼咔咔作響,虎口崩裂,鮮血長流。精鋼打造的鐵柺被硬生生震彎,幾欲脫手。
郭靖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他踏前一步,左掌接著拍出。
飛龍在天。
掌風呼嘯,泥水倒卷。
尼摩星大驚失色。他看到的破綻全無用處。郭靖生起氣來,掌力連綿不絕,剛猛無儔。在絕對的壓制下,尼摩星根本承接不住這股怒氣。他連站穩都成問題,更別提去反擊。
“當”的一聲巨響。鐵柺脫手飛出,砸在十丈外的廢墟上,砸塌了半堵殘牆。
尼摩星胸前空門大開。他拼命後退,想要避開這毀天滅地的一擊。但郭靖的掌風已經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他左支右絀,狼狽不堪,連連後退。
伯顏坐在馬上,看得分明。尼摩星要敗了,而且隨時會死。
若是第一場就折損大將,不僅墮了軍威,後面的比試也會橫生枝節。伯顏絕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伯顏轉頭,看向尹克西。他使了個眼色。
尹克西會意。他本不想去觸郭靖的黴頭,但統帥下令,不得不從。尹克西手腕一抖,那條鑲滿寶石的金龍鞭破空而出。
“郭大俠,手下留情!”尹克西高聲呼喝,腳下生風,衝入場中。
金龍鞭化作一道金光,使出一招“毒蛇吐信”,卷向郭靖的手腕。圍魏救趙,逼迫郭靖回防,以此搭救尼摩星。
尹克西一進場,便後悔了。郭靖此刻含怒出手,周身真氣激盪,宛若實質。尹克西只覺呼吸困難,壓力山大。
他連多說一句話的力氣都沒有,只能拼盡全力催動內力,維持金龍鞭的攻勢。
郭靖怒火中燒,對那金龍鞭視而不見。他右掌去勢不減,直取尼摩星胸膛。左手反手一抓,竟將那條佈滿倒刺的金龍鞭死死攥在手中。
尹克西用力拉扯,鞭子卻紋絲不動。順著鞭身傳來的九陰真氣,震得尹克西氣血翻騰。他張開嘴,想要說話,卻被湧上喉頭的鮮血堵住,半個字也吐不出。
尼摩星得了尹克西這片刻的抵擋,本以為能逃出生天。誰知郭靖的右掌依舊如影隨形。
掌力吐出。
郭靖的右掌,結結實實地印在尼摩星的胸口。
骨裂聲清晰可聞,令人牙酸。
尼摩星胸骨盡碎,整個胸腔凹陷下去。他倒飛出三丈遠,重重砸在泥水裡,嘴裡湧出大口鮮血,抽搐了兩下,便沒了氣息。當場斃命。
郭靖鬆開抓著金龍鞭的左手,抽身而退。
尹克西連退數步,面色慘白。他收回鞭子,忌憚地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是血的男人。
郭靖站定身形,大口喘息,壓下翻騰的氣血。
“第一場,我贏了。”郭靖看向伯顏,語調平緩,“第二場,是不是尹克西出戰?”
伯顏眉頭緊皺。他看著地上的尼摩星屍體,後背生出一層冷汗。這郭靖傷重至此,居然還能一掌斃敵,加上尹克西都攔不住。這武功當真深不可測。
若是再比下去,尹克西恐怕也要折在這裡。若是郭靖連勝兩場,難道自己真要退兵?
絕無可能。這襄陽城他要定了,滿城百姓的生死也由他說了算。
伯顏眼珠一轉,決定耍賴。
“郭靖,你休要顛倒黑白。”
伯顏指著尼摩星的屍體,大聲呵斥,“咱們約定的是比武較量。江湖比武,講究的是點到為止。尼摩星好意與你切磋,你卻暗下毒手,傷人性命。你這等行徑,也配稱作大俠?”
郭靖怒極反笑:“他招招狠毒,欲取我性命。我若不還手,死的就是我。”
伯顏擺了擺手,開始他那套冠冕堂皇的詭辯:“刀劍無眼,尼摩星將軍求勝心切,下手重了些,那也是常理。但他可曾傷你性命?反倒是你,仗著掌法剛猛,將他當場擊斃。你這是存心報復。”
郭靖握緊雙拳。他明白伯顏在胡攪蠻纏。戰場廝殺,生死相搏,哪有甚麼點到為止?伯顏不過是看尼摩星死了,怕再輸一場,故意找藉口罷了。
“伯顏。”郭靖直視統帥,“你堂堂一軍主帥,竟出爾反爾,玩這等文字遊戲?”
伯顏絲毫不覺羞愧。他理直氣壯地回擊,將無恥發揮到了極致:“郭靖,你自詡俠義,卻如此嗜殺。尼摩星將軍不過是言語上冒犯了幾句,你便痛下殺手。你這般心胸狹隘,如何當得起大俠二字?”
郭靖回:“辱及妻女,死不足惜。”
伯顏笑出聲來,指著襄陽城內的火光:“好一個死不足惜。可你別忘了,我們是在用比武決定滿城百姓的生死。你為了個人私憤,殺了尼摩星,壞了比武的規矩。你這是把襄陽城幾十萬百姓的命,當成了兒戲!你郭靖的個人榮辱,難道比滿城百姓的命還重要?”
郭靖被這番道德綁架氣得說不出話。
伯顏環顧四周,拔高嗓門,利用統帥的威嚴開始煽動輿論:“諸位將士都看著。你郭靖不顧江湖規矩,濫殺無辜。我大蒙古講究信義。你既然犯規,這第一場便判你輸。這是理所應當。”
周圍的蒙古兵齊聲附和。
“對!他殺人犯規,算他輸!”
“南朝蠻子不講規矩!”
聲浪一陣高過一陣。
伯顏居高臨下,繼續施壓:“你若是不服,大可繼續殺。但只要你再動一下手,我立刻下令屠城。你自己選吧。”
伯顏抬起手。阿術將軍會意,舉起彎刀,傳令前鋒營準備入城。
“慢!”郭靖厲聲喝止。
阿術舉起的彎刀停在半空。
郭靖閉上眼睛,納氣入丹田,再將濁氣吐出。他沒有多餘的力氣去與伯顏費口舌。形勢比人強。
對方佔著絕對的兵力優勢,規矩自然也是對方來定。他本就是強行激發身體潛能,不能把力氣浪費在無謂的爭辯上。
為了滿城百姓,他只能嚥下這口惡氣。預設了這個不公的判決。
郭靖睜開雙眼,目光落在尹克西身上。
“好。第一場算我輸。”郭靖聲音沙啞,“第二場,出招吧。”
尹克西手握金龍鞭,走上前去。他看著地上的屍體,心裡發毛。
他本是個西域商人,學武是為了求財保命,犯不著在這裡拼命。但伯顏盯著他,他退無可退。只能硬著頭皮,迎戰這位中原大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