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門甕城。大雨傾盆。
風裹著雨水,狠狠砸在殘破的青磚上。城樓多處坍塌,碎石與殘肢斷臂混雜在一處。血水順著排水溝汩汩流淌,將護城河染得猩紅。
數百名宋軍殘兵退守在內城街巷的牌坊下。眾人滿身泥漿,兵器捲刃。連日來的血戰,耗盡了他們的體力。更要命的是,安撫使呂文煥倒戈降敵,讓士氣將至冰點。
主將投敵,蒙古鐵騎隨時會衝入內城。
將士們丟了魂魄。有人跌坐在泥水裡抱頭痛哭,有人麻木地擦拭著刀頭的血跡。連日不見郭靖露面,眾人只當這位大俠已重傷不治。
葉無忌前幾日帶頭衝殺,確實勇猛無雙,也讓不少人敬服。但葉無忌行事狠辣乖張,將士們畏他多過敬他。在襄陽軍民的心底,郭靖才是那根定海神針。只要郭靖在,這天就塌不下來。如今定海神針不見了,眾人滿心彷徨,不知該戰該降。
長街盡頭,馬蹄聲碎。
一隊頂盔貫甲的宋軍督戰隊策馬奔來。為首之人,正是呂文煥的親信參將,王都統。
王都統勒住韁繩,馬匹揚起前蹄,泥水濺了旁邊殘兵一臉。
“都死氣沉沉的做甚?”王都統居高臨下,大聲呵斥,“大勢已去,全軍放下兵器,隨我出城迎候大汗王師!列位說不定還能加官進爵!”
殘兵們面面相覷,無人應答。
王都統見眾人不聽號令,抽出腰間佩刀,指著一名老兵的鼻子罵道:“老東西,聾了嗎?把刀扔了!大汗仁慈,許諾降者不殺。你們非要拉著滿城百姓陪葬不成?”
老兵握緊手裡的斷刀,朝地上啐了一口血水:“呸!賣國賊!”
王都統大怒,揮刀便砍。
刀鋒未落,半空中忽地傳來一聲龍吟般的長嘯。
嘯聲穿透雨幕,震得眾人耳膜生疼。
一道人影自遠處的屋脊上騰空而起,身姿如大鵬展翅,在半空中連跨數步,直撲長街。
來人正是郭靖。
他身在半空,右掌畫個圓圈,左掌順勢平推而出。正是降龍十八掌中的“飛龍在天”。
掌力渾厚剛猛,猶如實質般的勁氣排開雨簾,直擊王都統的馬頭。
戰馬發出一聲悲鳴,整個腦袋被掌力震得粉碎。龐大的馬軀向後翻倒。
王都統大驚失色,狼狽地從馬背上滾落,摔進泥坑裡。
郭靖雙足落地,穩如泰山。他立在牌坊之下,擋在數百殘兵身前。雨水順著他堅毅的面頰滑落。他身軀挺拔,猶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嶽。
“郭大俠!”
“是郭大俠!”
殘兵們看清來人,爆發出陣陣歡呼。有人扔掉手裡的破盾牌,連滾帶爬地湊上前。有人喜極而泣,用手背胡亂抹著臉上的泥水。
郭靖的出現,讓這些瀕臨崩潰的漢子們找回了主心骨。只要看一眼這個寬闊的背影,他們心底的恐懼便消散了大半。
王都統從泥坑裡爬起,吐出一口泥沙。他看清是郭靖,麵皮抽搐了幾下,強裝鎮定。
“郭靖!你不在府裡等死,跑來陣前作亂?”王都統握緊佩刀,色厲內荏地大喝,“呂大人已獻城歸降。你這般阻撓,是何居心?”
郭靖目光如炬,直視王都統:“呂文煥食君之祿,卻背信棄義,開門揖盜。他賣國求榮,你等身為大宋將領,不思報國,反來威逼自家兄弟。你們的良心,被狗吃了嗎?”
王都統被郭靖的氣勢逼退半步。他轉念一想,自己背後是二十萬蒙古大軍,何懼一個重傷的武夫?
王都統挺起胸膛,開始用大義壓人。
“郭大俠此言差矣!”王都統拔高嗓門,故意讓周圍計程車兵都聽見,“識時務者為俊傑。襄陽被圍數年,朝廷不發一兵一卒。范文虎在鄂州按兵不動。我們對得起趙家天下!如今城牆已破,再打下去,不過是白白送死。”
王都統雙手抱拳,向著北方虛拱一下:“大汗胸懷寬廣,不計前嫌。呂大人開城,是為了保全城中數十萬生靈免遭屠戮。這是順應天命,這是天大的功德!郭大俠,你一意孤行,非要抗拒天兵。你為了成全你個人的忠義美名,卻要讓這滿城老弱婦孺給你陪葬。你這算甚麼大俠?你這是沽名釣譽的自私之徒!”
這番話夾槍帶棒,字字誅心。將投降賣國粉飾成拯救蒼生,將郭靖的堅守說成是自私自利。
幾名年輕士兵聽聞此言,握刀的手不禁鬆了幾分。他們不怕死,但他們怕連累城裡的爹孃。
郭靖聽罷,怒極反笑。
“好一個保全生靈!好一個順應天命!”郭靖聲若洪鐘,壓過四周的風雨聲,“蒙古大軍攻下哪一城不是殺得雞犬不留?他們所過之處,白骨露野。你與虎謀皮,竟敢妄談功德?”
郭靖抬手指向王都統的鼻子:“你開城迎敵,不過是拿襄陽百姓的命,去換你頭頂的頂戴花翎!你拿兄弟們的血,去染紅你的官服!你這等卑劣小人,也配談大義?”
王都統見大義壓不住郭靖,謊言被當眾戳穿,不由得惱羞成怒。
“郭靖!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王都統跳著腳大罵,“你以為大家不知道你的底細?你老婆黃蓉是丐幫幫主,你們一家子在襄陽城裡呼風喚雨,吃香的喝辣的。我們弟兄在城牆上拼命,連軍餉都拿不到全份!你現在裝清高,誰知道你是不是早就把搜刮來的金銀財寶轉移出去了?”
王都統轉頭看向四周的殘兵,大聲煽動:“弟兄們,別聽他忽悠!大汗發了賞格,誰能拿下郭靖的人頭,賞黃金萬兩,封萬戶侯!咱們一起上,拿了他的腦袋去換富貴!總好過在這裡等死!”
此言一出,四周只剩下雨水落地的聲響。
王都統原本以為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群連飯都吃不飽的殘兵定會群起而攻之。
然而,沒有一個人挪動腳步。
先前那名老兵吐了一口唾沫,舉起斷刀指著王都統:“放你孃的狗臭屁!郭大俠為了守城,連自家女兒都差點搭進去。你算個甚麼東西,敢在這裡噴糞?俺老六第一個活劈了你!”
“對!劈了這賣國賊!”
“宰了他!”
群情激憤。殘兵們紛紛舉起兵器,向王都統逼近。
王都統嚇得面無人色,連連後退,躲在督戰隊士兵的身後。他沒料到,郭靖在軍中的威望竟高到如此地步。連金錢和性命都無法動搖這些士兵的信念。
郭靖抬起右手,往下壓了壓。
眾人立刻安靜下來。
郭靖不再理會王都統這等跳樑小醜。他轉過身,面對著這數百名滿身傷痕的將士。
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聲音傳到每一個人的耳中。
“諸位兄弟。郭某對不住大家。”郭靖語調沉緩,透著無盡的悲涼,“襄陽,守不住了。”
人群中傳出一陣壓抑的泣聲。這群流血不流淚的漢子,聽到這句話,心底的防線徹底崩潰。
郭靖繼續說道:“呂文煥投敵,北門已破。韃子的大軍馬上就會湧進來。我郭靖無能,護不住這座城,也護不住大家。”
“郭大俠,別說了!咱們跟你一起死!”一名年輕士兵扯著嗓子大喊。
“對!同生共死!”眾人齊聲附和。
郭靖搖了搖頭,厲聲喝道:“糊塗!”
他大步走到那名年輕士兵面前,雙手按住他的肩膀。
“死在這裡,有甚麼用?”郭靖盯著年輕人的眼睛,“大宋的朝廷爛了,官家只顧享樂,奸臣當道。但這天下,是我們漢人的天下。你們還年輕,你們手腳利索,腦子好使。你們的命,不能白白填在這破磚爛瓦之下。”
郭靖轉頭,環視全場。
“葉無忌在郭府集結人馬。他是個有大本事的人。他行事果斷,不受規矩束縛。他準備從南門突圍。”郭靖朗聲宣告,“願意求一條生路的,想活下去報仇的,現在就去郭府!聽從葉無忌的號令!他能帶你們殺出一條血路!”
將士們愣住了。他們本以為郭靖現身,是要帶領他們進行最後的決死衝鋒。沒想到,郭靖竟是來勸他們逃跑的。
“郭大俠,那你呢?”有人發問。
郭靖拔出腰間長劍,劍鋒直指地面。
“我留下。”郭靖答得斬釘截鐵,“我這半輩子,都在守這座城。城在我在,城破我亡。我郭靖,絕不退半步。”
王都統躲在後面,聽見這話,忍不住大聲嘲諷:“大言不慚!南門外全是蒙古鐵騎,你們以為跑得掉?郭靖,你這是讓他們去送死!”
郭靖猛然轉頭,雙目圓睜。他左手一揮,隔空擊出一掌。
“亢龍有悔!”
狂暴的勁力捲起地上的泥水,化作一條水龍,直撞向王都統。
王都統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胸膛便被掌力擊穿。整個人向後飛出數丈,重重砸在牆壁上,滑落下來,變成了一灘爛泥。
督戰隊計程車兵嚇得丟盔棄甲,四散奔逃。
郭靖收回手,再次看向眾人。
“願意走的,立刻去郭府!再晚就來不及了!”郭靖大聲催促。
人群中起了一陣騷動。年輕士兵們面露掙扎之色。逃跑,在他們看來是懦夫的行徑。但郭靖的話,又句句在理。
這時,幾名頭髮花白、身帶殘疾的老兵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他們步履蹣跚,走到郭靖身邊,轉過身,面對著那些年輕士兵。
老兵張麻子手裡拄著一根長槍。他的一條腿在早年的戰事中被砍斷,裝了根木棍。
張麻子從人群中扯出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一腳踹在少年的屁股上。
“狗兒,滾!去郭府!”張麻子破口大罵,“你個癟犢子玩意,還愣著幹甚麼?老張家就剩你這一根獨苗了。你要是死在這兒,老子下了陰曹地府,怎麼跟你死去的娘交代?”
名叫狗兒的少年跪在泥水裡,死死抱住張麻子的腿,放聲大哭:“爹!我不走!我要留下來陪你!”
“放屁!”張麻子眼眶通紅,舉起槍桿狠狠抽在狗兒的背上,“老子活夠了!老子這條爛腿也跑不動了。你小子腿腳好,趕緊給老子滾!去找葉少俠。活下去,多殺幾個韃子,給老子報仇!”
另一邊,老兵王老六把一把卷刃的腰刀塞進一個年輕士兵的手裡。
“二柱子,拿著。”王老六拍了拍年輕士兵的臉頰,“俺婆娘死在韃子手裡,俺和他們有血海深仇。俺留下給你們斷後。你帶著俺的閨女,一起跟著葉少俠走。你要是敢讓俺閨女受委屈,俺做鬼也不放過你!”
二柱子握緊腰刀,泣不成聲,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越來越多的老兵站了出來。他們將生的希望推給了年輕人,自己則默默站到了郭靖的身後。
他們跟著郭靖十多年。從大勝關到襄陽。他們熟悉郭靖的每一個指令,他們習慣了在這個男人的帶領下衝鋒陷陣。
如今,到了最後的一程。他們選擇留下,陪著他們的主帥,走完這最後一遭。
郭靖轉過身,看著這些熟悉的面孔。
張麻子、王老六、李鐵匠……這些漢子,有的瞎了眼,有的斷了臂。他們本該在鄉間頤養天年,卻為了大宋的江山,在這座孤城裡耗盡了氣血。
郭靖只覺喉頭哽咽。他這一生,見慣了生死,但此刻,他的心潮依舊激盪難平。
他深知,這些老兄弟留下,便是十死無生。但他們眼中的決絕,讓他明白,任何勸阻都是多餘的。
“好兄弟。”郭靖聲音嘶啞,重重抱拳,向著這群老兵深深作了一個長揖。
老兵們坦然受了這一拜。隨後紛紛舉起兵器,發出震天的怒吼。
“小兔崽子們!還不快滾!”老兵們齊聲喝罵。
年輕士兵們抹去眼淚。他們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這些老輩,看了一眼郭靖。
“大宋不亡!漢統不滅!”
年輕人們齊聲高呼。
隨後,他們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向著郭府的方向狂奔而去。他們要把這條命留下來,留到將來收復河山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