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沖刷著襄陽城斑駁的青石板,最終匯入那早已被鮮血染作赤色的溝渠。
水門之戰,竟出人意料地速戰速決。
葉無忌趕到時,數十名身手矯健的“水鬼”正合力絞動千斤閘。他未發一言,身影如鷹隼,自兩丈高的石階上悍然躍下,九陽真氣灌注雙腿,甫一落地,便有兩名蒙古兵胸骨盡碎,應聲而亡。緊接著,便是一場純粹以力破巧的血腥屠戮。在這狹窄逼仄的水閘之內,無甚招式可言,比拼的,無非是心之狠、氣之雄罷了。
一炷香後。
葉無忌將最後一名企圖遁水的蒙古百夫長,死死釘在了絞盤之上,繼而甩了甩手上的血水。
“將閘門封死。”
他對身後驚魂未定的殘兵下令,“以石為堵,以屍為塞,務必堵得水洩不通。莫說人,便是一條泥鰍,也休想再從此門遊進半寸!”
然,他一口氣尚未吐盡,腳下大地竟猛地一顫。
緊接著,一聲雷鳴般的悶響,穿透重重雨幕與屋舍,自北面滾滾而來,直壓得人胸口窒悶,心神欲裂。
咚——!
整座襄陽城,為之震顫。
葉無忌面色驟變。對此聲響他再熟悉不過。這幾日,伯顏那老匹夫已將回回炮推至近前,每有百斤石彈砸上城頭,皆是這般動靜。然這一次,其勢之猛,遠勝往昔!
心知不妙!
葉無忌顧不得水門殘局,足尖在溼滑牆垣上連點,身形宛若一道青色電光,朝著北城疾掠而去。
人尚在半途,淒厲絕望的嘶吼已然乘風貫耳。
“牆塌了!牆塌了!!”
“擋住!快擋住!騎兵進來了!”
待葉無忌掠過最後一條街巷,眼前景象,令他心神俱震。
北門偏西,那段連日來修補了無數次的城牆豁口,終是在方才那毀天滅地般的齊射之下,轟然塌陷。
十餘丈長的城垣,連同其上的箭樓、馬道與無數守軍,頃刻間化作一堆煙塵瀰漫的瓦礫。
而在那廢墟之上,黑潮般的蒙古鐵騎正踏著碎石與尚在蠕動的殘肢,沿著缺口奔湧而入,口中發出野獸般的嚎叫。
曠地之上,步卒對鐵騎,此乃世間最令人絕望之景。
方才還在搬運滾木礌石的襄陽守軍,甚至來不及舉起長槍,便被奔騰的戰馬撞得骨斷筋折,或被雪亮彎刀藉著馬勢削去半邊頭顱。
防線破了。
“退守巷戰!莫在空地與其爭鋒!”
葉無忌運足內力,聲蓋戰場,“盾兵結陣,死守街口!槍兵上房,憑高而擊!”
他一邊厲聲號令,一邊反身衝向那道死亡缺口。
此豁口若不能堵上,莫說三日,不消三個時辰,襄陽便將淪為人間煉獄!
“殺!”
一名蒙古千夫長揮舞狼牙棒,狂笑著一馬當先,他剛砸碎一名宋兵的頭顱,便見一個渾身溼透的青衫男子,擋在了路中央。
“去死吧!南蠻子!”
千夫長藉著馬勢,狼牙棒呼嘯生風,照著葉無忌頭頂狠狠砸下。
葉無忌不閃不避。
只在狼牙棒臨頭剎那,左手猛然探出,竟以肉掌,生生抓住了那佈滿尖刺的棒頭!
九陽神功,金剛不壞。
滋啦一聲,掌心皮肉與鐵刺劇烈摩擦,竟冒起一股焦臭,然葉無忌卻紋絲不動。那高速衝鋒的戰馬被這股巨力硬生生勒停,前蹄高揚,發出痛苦嘶鳴。
“滾下來。”
葉無忌右手扣住馬腿,暴喝一聲,竟將那千斤重的戰馬連同馬背上的千夫長生生舉過頭頂,如掄巨錘般,狠狠砸向後方湧來的鐵騎洪流!
砰!砰!砰!
血肉橫飛。
此等神魔般可怖的景象,令後續衝鋒的蒙古鐵騎為之一滯。
“張猛!”葉無忌喘著粗氣,回首怒吼,“你的人何在?”
不遠處,張猛正率二百餘名敢死之士,死死扼守在廢墟兩側。他們以拆下的房梁、門板,乃至血肉之軀,築起一道搖搖欲墜的防線。
張猛渾身浴血,左眼皮被利刃劃開,鮮血糊滿了半邊臉,狀貌猙獰可怖,“只要老子還有一口氣,這幫狗孃養的就別想過去!”
“把你埋下的那些壓箱底的寶貝,都給老子亮出來!”
葉無忌指著那堆亂石廢墟,“此時不用,更待何時!”
張猛一愣,隨即咧開大嘴,露出滿口血牙:“得令!”
此乃葉無忌早已備下的後手。
早在三日前,他便命人於城牆根下數個要害之處,埋下了城中搜羅的火藥。此物雖威力有限,不足以炸燬堅城,然若用來對付這擁堵於狹窄缺口的血肉之軀,卻已是綽綽有餘。
“點火!地龍翻身!”
隨著張猛一聲令下,數名渾身纏滿引火麻布的死士,手持火把,悍不畏死地衝入了廢墟縫隙之中。
蒙古人雖悍勇,卻何曾見過這般陣仗,正自錯愕,不知這群南人為何要往死人堆裡鑽去。
轟!轟!轟!
接連幾聲悶雷似的炸響,腳下地面陡然劇烈震顫起來。
這爆炸並非驚天動地的裂響,倒似地底的地龍翻了個身——原本就鬆垮不堪的廢墟土石,被火藥衝力一激,登時再次崩塌下來。
剛衝過缺口的數十名蒙古騎兵,連人帶馬盡數被活埋在土石之下。
煙塵滾滾,彌天蔽日。
原本平坦通暢的衝鋒路徑,登時變得崎嶇難行,炸出來的數丈深坑,更是硬生生截斷了後續鐵騎的衝勢。
“就是現在!殺回去!”
葉無忌抄起地上兩把散落的長刀,身如疾電般衝入敵陣。
這哪裡是江湖高手的對決,分明是滾沸的血肉絞磨!刀砍捲了便換拳頭,拳頭砸爛了便用牙齒,葉無忌體內九陽真氣運轉如飛,每出一擊便索走一條性命。可他終歸不是金剛不壞的真神,身上的傷口越添越多:一支流矢擦過面頰,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一柄彎刀砍中後背,雖被護體真氣卸去了大半力道,仍震得他丹田氣血翻湧,喉頭一陣發甜。
但他半步也退不得。
他身後便是襄陽城中萬千還在睡夢中的百姓,他退一寸,蒙古人的屠刀便要往前進一丈,無數無辜老弱便要成了任人屠戮的羔羊。
“啊——!”
側翼突然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號。
葉無忌猛地轉頭,便見張猛正被三名蒙古精銳圍在核心。這鐵骨錚錚的漢子端的悍勇,拼著大腿捱了一記白刃,一刀砍翻了左側的敵兵,可右側那柄彎刀卻勢如雷霆般落了下來!
噗!
張猛的右臂竟齊肩而斷,斷臂沖天飛起,鮮血如泉般狂噴而出。
“張猛!”葉無忌目眥欲裂,足尖點地飛身掠去,一腳便將那行兇的蒙古兵踹得倒飛出去,筋骨折斷的脆響混著慘嚎響成一片。
張猛踉蹌著倒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卻還死死用左手攥著佩刀,咬著牙想要掙起來:“沒……沒事……老子……左手也能殺人……”
“殺個屁!”
葉無忌一把揪住他的後領,拖著他躲到一面斷牆之後,聲音裡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音,“趕緊按住傷口止血!別給老子死在這兒!你要是敢閉眼,身後這幫兄弟的屍身,誰來給他們收?”
正說話間,一道白衣身影從側後方殺至,手中青鋒劍快得只剩一道殘影,嗖嗖數劍便將射向葉無忌的冷箭盡數磕飛。
是楊過。
這小子一身素白的長衫早就染得灰一塊血一塊,亂髮披散,一雙眼卻亮得嚇人,一劍刺穿一名敵兵的咽喉,揚聲喊道:“師兄!這邊交給我!”
葉無忌抬眼望了望仍如黑潮般不斷湧入缺口的蒙古鐵騎,又看了看斷臂重傷、氣若游絲的張猛,一顆心直沉下去——這缺口,光憑他和這幾百殘兵,根本堵不住了。當務之急,唯有收縮防線,借城內巷陌的地形打巷戰,才能拖得一時是一時。
“楊過!”
葉無忌一把攥住楊過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腕骨,“你聽著,現在立刻回郭府!”
楊過一愣,猛地甩手掙開,梗著脖子喊:“我不去!我要留在這裡殺敵!我才不怕死!”
“誰他媽問你怕不怕死?”葉無忌厲聲喝罵,唾沫星子都噴到了楊過臉上,“這裡守不住了!一旦蒙古人大舉入城,郭府就是頭一個要遭難的地方!郭伯伯重傷昏迷,郭伯母現在心力交瘁撐著大局,我要你立刻回去,護著你郭伯母郭芙他們!”
“我不走!”
楊過把脖子梗得更硬,一張臉上全是少年人不肯退讓的倔勁,“郭府有黃島主坐鎮,有程英姨,還有那麼多丐幫高手!哪裡輪得到我去保護?便是天塌下來,還有黃島主頂著!”
“那你留在這有甚麼用?陪我一起死嗎?”葉無忌又急又怒,一腳踹在他屁股上,“滾!”
楊過被踹得踉蹌出去好幾步,卻又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汙,紅著眼睛衝了回來,扯著嗓子吼:“正因為那邊高手如雲不用我,我才要留在這裡!師兄你看看周圍,除了你,還有誰能擋得住這千軍萬馬?我要是走了,誰來護著你的後背?我的命是你救的,功夫是你教的,你要是死在這裡,我楊過絕不獨活!”
葉無忌看著這個平日裡對自己言聽計從,此刻卻敢梗著脖子跟自己硬碰硬的師弟,心中五味雜陳,又是暖又是酸——當真是個傻小子。
“好。”葉無忌壓下翻湧的情緒,臉上的焦躁慌急忽然盡數褪去,聲音沉定下來,“既然不想走,那就給我放機靈點,保命是頭一樁,守城才是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