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校場,氣氛凝重。
數千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站在場中的那幾個人。
金輪法王身披紅袍,極高極瘦,腦門微陷。
他手裡拿著一隻金輪,雙目半開半闔,對於周圍那些大宋武林人士憤怒的目光,全然視若無睹。
他就那麼站著,身形紋絲不動,彷彿這就不是大宋的領土,而是他蒙古大營的中軍帳。
這份旁若無人的態度,卻是有宗師之儀。
站在他身側的,是一身貴公子打扮的霍都。
霍都搖著摺扇,嘴角掛著笑容,目光在場中眾人臉上掃過,最後停在了黃蓉身上。
他“唰”的一聲收起摺扇,抱拳拱手,非常有禮貌,可那語氣裡的輕佻,卻是怎麼也掩蓋不住。
“小王早就聽說,中原武林人才濟濟,今日這英雄大會,更是匯聚了天下英雄豪傑。”
霍都上前兩步,聲音清朗,傳遍全場。
“家師乃是蒙古國師,受封第一護國法師。但這僅僅是朝廷的官銜,若是論起江湖身份,家師一身武藝通天徹地,自然也是這武林中的一員。”
霍都頓了頓,目光中透著幾分狡黠。
“既然是武林大會,選的是武林盟主,那便是不分國界,只論武功高低。家師雖然身為蒙古國師,但也有一顆會獵天下的武道之心。今日前來,便是要拜見一下這新選出來的武林盟主。”
這番話說的冠冕堂皇。
明明是蒙古韃子南下侵略,這霍都卻偏偏要把這事情說成是武林切磋。
若是拒絕,便顯得中原武林心胸狹隘,不敢應戰。
若是答應,這蒙古國師若是贏了,那中原武林的臉面又要往哪裡擱?
群雄聽得心中大怒,不少性子急的丐幫弟子已經開始罵罵咧咧。
“放屁!蒙古韃子也配爭武林盟主?”
“滾出襄陽!”
“這裡不歡迎你們!”
霍都聽著周圍的罵聲,臉上笑意更濃,甚至還故意側過耳朵,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他轉頭看向金輪法王,恭敬地說道:“師父,看來這些中原英雄,似乎不太好客啊。”
金輪法王依舊沒有睜眼,只是鼻孔裡輕輕哼了一聲,算是回應。
那一聲冷哼,雖然聲音不大,卻彷彿在每個人耳邊炸響,內力稍弱的人,頓時覺得胸口一悶。
好深厚的內力!
眾人心中一凜,叫罵聲頓時小了許多。
黃蓉坐在一旁,秀眉緊蹙。
聽到霍都這番顛倒黑白的言辭,心中也是無名火起。
“霍都王子,你這番話未免太過強詞奪理。”
“武林大會,乃是為了抵禦外侮,保家衛國。尊師既然是蒙古國師,統領蒙古兵馬攻打我大宋,那便是我們的死敵。敵我之間,只有你死我活,何來武林切磋之說?”
黃蓉冷笑一聲,繼續說道:“至於拜見盟主,更是無稽之談。我看你們是想借機刺探虛實,亂我軍心吧?如此行徑,當真是有失宗師風度,令人不齒!”
黃蓉這番話,句句在理,直接道出了霍都的真面目。
群雄聽得解氣,紛紛叫好。
霍都臉色微微一僵,但隨即又恢復了正常。
他早就領教過黃蓉的伶牙俐齒,自然不會輕易被激怒。
“黃幫主此言差矣。”
霍都搖著摺扇,慢條斯理地說道。
“武學之道,達者為師。家師雖然身在蒙古,但對中原武學向來敬仰。今日前來,純粹是以武會友。莫非中原武林選出來的盟主,連這點容人的雅量都沒有?還是說……”
霍都眼神一冷,語調突然拔高。
“還是說,這所謂的武林盟主,只是個徒有虛名,怕輸給家師,丟了中原武林的臉面?”
這話一出,全場譁然。
這是騎在所有中原武人的頭上拉屎!
就在這時,一直閉目養神的金輪法王,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他緩緩睜開雙眼,沒有看向黃蓉,而是越過眾人,落在了遠處一個青袍老者的身上。
那老者身形清瘦,揹負雙手,正一臉漠然地看著這邊。
黃藥師!
金輪法王的心頭猛地一跳。
臉上閃過一絲忌憚。
幾個月前那一戰,至今歷歷在目。
當初黃藥師帶走郭芙,他自信滿滿前往追趕。
兩人交手並沒有多少回合,但他確實是吃了一點暗虧。
黃藥師的彈指神通虛實難測,那一指的力道,透過金輪直逼心脈,讓他好一陣子氣血翻湧。
雖然當時並未分出勝負,他也全身而退,但在他心裡,那便是一次敗績。
那是他身為蒙古國師,從未有過的恥辱。
金輪法深深吸了一口氣,體內的龍象波若功真氣瞬間流轉全身。
第九層巔峰!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當年的吳下阿蒙。
這龍象波若功每精進一層,力道便會成倍增長。
第九層的境界,便是有九龍九象之力,剛猛無鑄,天下無雙。
金輪法王感受著體內那如大江大河般奔騰的內力,原本的那一絲忌憚,瞬間煙消雲散。
底氣,又回來了。
他看著遠處的黃藥師,眼中閃爍著躍躍欲試的戰意。
黃老邪,那一指之仇,今日正好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不過,以他的身份,自然不能直接衝上去喊打喊殺,那樣太跌份了。
他微微側頭,看了一眼身邊的霍都。
霍都極善察言觀色,見師父神色變化,又順著師父的目光看到了黃藥師,心中頓時明瞭。
師父這是要立威啊!
霍都心中大定。
有師父這尊大神坐鎮,就算那是東邪黃藥師又如何?
今時不同往日,師父神功大成,正要拿這中原五絕來祭旗!
霍都上前一步,手中的摺扇指著黃蓉,聲音更加囂張。
“黃幫主,廢話少說。既然大家都是江湖兒女,那就手底下見真章。”
他環視四周,目光輕蔑。
“家師此番前來,就是點名要挑戰這新任的武林盟主。讓家師掂量掂量,看看這中原武林選出來的頭領,到底有多少斤兩!”
“若是這盟主是個軟腳蝦,不敢應戰,那不如趁早把這盟主之位讓出來,由家師來做,也好過讓天下人恥笑!”
這番話,可謂是狂妄至極。
群雄氣得渾身發抖,卻又無人敢輕易出頭。
昨晚郭靖與金輪法王交手的情形,雖然大部分人沒親眼見到,但也有不少傳聞流出。
據說郭大俠降龍十八掌全力施為,也只是和這藏僧鬥了個旗鼓相當,甚至那藏僧還硬撐了許久未露敗象。
連郭大俠都如此吃力,其他人上去,豈不是送死?
這金輪法王的功夫,深不可測啊。
一時間,偌大的襄陽校場,竟有些冷場。
霍都見眾人沉默,更是得意忘形。
他哈哈大笑,笑聲中充滿了嘲諷。
“怎麼?中原武林沒人了嗎?還是說,這盟主已經嚇破了膽,躲在孃胎裡不敢出來了?”
“若是如此,我看這英雄大會,趁早散了吧!甚麼保家衛國,不過是一群縮頭烏龜的聚會罷了!”
霍都越說越起勁,言語極其惡毒,專挑最難聽的說。
他就是要激怒眾人,就是要讓中原武林顏面掃地。
他享受這種一人壓制千軍萬戶的感覺。
就在霍都笑得最張狂的時候。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突然從人群中飄了出來。
“哪來的野狗,在這裡狂吠不止,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霍都的笑聲戛然而止,他循聲望去。
葉無忌!
看到這張臉,霍都閃過一絲驚恐,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躲到了金輪法王的身側。
這是身體的本能反應,都被打出來心理陰影了。
之前兩次交手,他都在葉無忌手底下吃了大虧。
尤其是最後一次,若不是他跑得快,恐怕早就交代在那了。
這小子怎麼也在這裡?
霍都心中暗罵晦氣,但隨即又想到身邊的金輪法王。
不對啊,我怕甚麼?
我師父就在這裡!
霍都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恐懼,挺直了腰桿。
他從金輪法王身後探出頭來,指著葉無忌,厲聲喝道:“葉無忌!你……你休要猖狂!”
葉無忌看都沒看金輪法王一眼,目光直勾勾地盯著霍都,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
“喲,這不是霍都王子嗎?怎麼,傷好了?又皮癢了?”
葉無忌上下打量著霍都,嘖嘖稱奇。
“看來蒙古的傷藥確實不錯,這才幾天啊,就能活蹦亂跳出來咬人了。記吃不記打的東西。”
霍都氣得臉色發青,握著摺扇的手指節發白。
“姓葉的,你少在這裡呈口舌之利!今日家師在此,豈容你放肆!”
霍都搬出了金輪法王這尊大佛。
他覺得只要提到師父,葉無忌就該嚇得屁滾尿流。
然而,葉無忌卻只是掏了掏耳朵,一臉的不耐煩。
“行了行了,知道你找了個厲害的主子。狗仗人勢這個詞,你是領悟到了真意。”
葉無忌彈了彈指甲裡的耳垢,漫不經心地說道。
“你剛才說甚麼?你師父要挑戰武林盟主?”
霍都冷哼一聲,傲然道:“不錯!家師神功蓋世,就是要看看這中原盟主夠不夠資格!”
葉無忌像看傻子一樣看著霍都。
他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彷彿在為霍都的智商感到擔憂。
“我說霍都啊,你腦子裡裝的是漿糊嗎?”
“武林盟主那是幹甚麼的?那是發號施令,統領群雄的!”
葉無忌指了指周圍的群雄,聲音陡然提高。
“盟主每天日理萬機,要安排佈防,要籌集糧草,要聯絡各派。哪有閒工夫跟你們這些阿貓阿狗過家家?”
“若是隨便來個甚麼番邦和尚,帶個隨從,不管是誰不服,都要盟主親自上去比劃兩下,那盟主豈不是要忙死?”
葉無忌一臉的無奈。
“今天來個法王,明天來個鬼王,後天再來個猴王。盟主是陪練嗎?還是街頭賣藝的?”
這番話糙理不糙。
群雄聽得鬨堂大笑。
“葉少俠說得對!盟主何等尊貴,豈能隨便出手!”
“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霍都被懟得啞口無言,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沒想到葉無忌竟然完全不接招。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不敢戰就是不敢戰,何必找這麼多借口!”
霍都有些氣急敗壞。
他轉頭看向金輪法王,希望能得到師父的支援。
金輪法王終於動了。
他緩緩睜開雙眼,目光如兩道冷電,射向葉無忌。
雖然他沒說話,但那股鋪天蓋地的威壓,瞬間籠罩了葉無忌。
葉無忌只覺得周身空氣一緊,彷彿有一座大山壓了下來。
但他卻恍若未覺,依舊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甚至還衝著金輪法王咧嘴一笑。
霍都見狀,心中大恨,但同時也更加有恃無恐。
師父生氣了!
這小子死定了!
霍都一步跨出,指著葉無忌的鼻子罵道:“姓葉的,你也只配在這裡耍嘴皮子!手下敗將也敢狂吠?你若是怕了,就跪下來給家師磕三個響頭,或許家師慈悲,還能饒你一條狗命!”
這種顛倒黑白、不要臉皮的功夫,霍都已經練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他就是仗著金輪法王在這裡,篤定葉無忌不敢動手。
就算葉無忌動手,有師父在,吃虧的肯定是葉無忌。
只要能激怒葉無忌,讓他露出破綻,師父雷霆一擊,定能將這小子斃於掌下!
想到這裡,霍都臉上的表情更加猙獰。
“怎麼?不說話了?剛才不是挺能說的嗎?”
霍都得寸進尺,身體前傾,幾乎要把臉湊到葉無忌面前。
“中原武林,盡是些只會逞口舌之快的廢物!選出來的盟主是縮頭烏龜,跳出來的嘍囉也是個沒種的貨色!”
他一邊罵,一邊還用眼角的餘光去瞟黃蓉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