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上的血腥味還沒散。
崔浩拿著一塊白帕子,慢條斯理地擦著摺扇邊緣沾染的一點血跡,臉上掛著那種讀書人特有的斯文笑容,彷彿剛才割斷別人喉嚨的不是他。他把帕子隨手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髒了各位英雄的眼。”崔浩衝著臺下拱了拱手,“咱們繼續。”
臺下一片死寂。
這還是那個講究江湖道義的武林大會嗎?當官的殺起人來,比黑道還要黑。
葉無忌靠在竹椅上,眼神越過那攤血跡,落在擂臺邊緣。
那裡,何足道正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
他胸口的衣襟全是血,那是剛才被黃藥師一掌震傷吐出來的。手裡的“迅雷”劍掉在一旁,劍身已經崩出了好幾個缺口。
輸了。
徹徹底底輸了。
何足道看著負手而立的黃藥師,眼裡的光明明滅滅,那是信仰崩塌後的迷茫。
“還要打嗎?”黃藥師沒看他,語氣平淡。
何足道身子晃了晃。
他沒去撿劍。
他突然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
這個自視甚高的崑崙掌門,那個剛才還喊打喊殺要拼命的“崑崙三聖”,竟然彎腰鞠躬,行了個規規矩矩的弟子禮。
“多謝黃島主。”
全場譁然。
“這何老道是被打傻了吧?”
“輸了還謝人家?這是甚麼毛病?”
楊過也是一臉茫然,撓了撓頭:“師兄,這老道是不是腦子壞了?咱岳父……呃,黃島主差點把他打死,他還要謝恩?”
“你懂個屁。”葉無忌翻了個白眼,雖然胳膊動不了,但嘴皮子依舊利索,“你以為黃老邪閒著沒事幹,跑這兒來虐菜?”
楊過眨眨眼:“難道不是?”
“那是教學局。”葉無忌努了努嘴,“你仔細回想一下剛才那三招。”
楊過一愣,腦子裡開始回放剛才的畫面。
第一招彈指神通,打偏了劍鋒。
第二招彈指神通,逼退了進攻。
第三招落英神劍掌,那是硬碰硬。
“看出門道沒?”葉無忌低聲說道,“何足道困在先天圓滿好些年了,離宗師就差那臨門一腳。他這人太傲,琴棋劍三絕,樣樣都要爭第一,反而雜念太多,心性不純。剛才黃老邪那一掌,沒要他的命,卻是把他在經脈裡鬱結的那股子燥氣給拍散了。”
楊過恍然大悟:“你是說,黃島主是在幫他?”
“幫談不上,頂多算是看不順眼,順手撥弄一下。”葉無忌嘿嘿一笑,“這老邪物的脾氣你還不知道?他這是告訴何足道,他何足道不是自己黃藥師,自己能進入大宗師,那是自己聰明,你何足道不過一個笨小子,也想學自己的路子進入宗師,真是痴人說夢。別整那些花裡胡哨的,專心練劍,或許還能摸到宗師的門檻。”
擂臺上。
何足道鞠完躬抬起頭,眼神裡的頹廢一掃而空。
“晚輩愚鈍,困守崑崙數十年,自以為得道,實則坐井觀天。”何足道慘然一笑,“今日若非黃島主這一掌打醒夢中人,晚輩恐怕還要在歧途上走一輩子。”
黃藥師哼了一聲,轉過身去,留給他一個冷漠的背影。
“去吧。”
“望你日後耗子尾汁!”
“是。”何足道沒有任何不滿,甚至連看都沒看呂文煥一眼。
他站起身,甚至沒去撿那把跟隨了他半輩子的“迅雷”劍。
他就那麼空著手,挺直了脊樑,一步一步走下了擂臺。穿過人群,朝著校場大門走去。
“何先生!何先生!”崔浩急了,追了幾步,“您這是要去哪兒?大會還沒結束呢!咱們還有……”
何足道腳步不停,頭也不回。
“崑崙三聖已死。”
他的聲音遠遠傳來,呂文煥坐在太師椅上,坐立難安。
“從此世間,只有一個練劍的何足道。”
崔浩僵在原地,手裡那把羽毛扇怎麼也搖不起來了。
最大的底牌,走了。
還是被人家打服了、打悟了、心甘情願走的。
這叫甚麼事兒?
呂文煥強自鎮定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王布仁留下的血跡,最後目光不得不落在那個青袍怪客身上。
黃藥師。
這尊大佛杵在這兒,誰敢造次?
呂文煥強自鎮定,擠出一個勉身形一晃,悄無聲息地飄到了主席臺旁的一根旗杆頂上。師遙遙一拱手。
“黃島主大駕光臨,本官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黃藥師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徑直走到黃蓉面前。
黃蓉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兩隻手絞著衣角。剛才那一嗓子尖叫,確實是有失體統,更何況還是為了一個……
“爹。”黃蓉小聲叫了一句。
黃藥師看著女兒那張憔悴的臉,雖然想責罵,但還是軟下心腸。
當初他就不看好郭靖那小子,結果婚後果然讓自己女兒天天吃苦。
“出息。”黃藥師冷冷吐出兩個字。
黃蓉臉一紅,頭埋得更低了。
黃藥師沒再多說甚麼,黃蓉穩住心神
他就那麼單腳立在旗杆尖上,隨著風輕輕晃動,青袍獵獵作響,俯視著整個校場。
他不說話,但這就是一種態度。
他在給黃蓉撐腰。
誰敢動,先問問東邪答不答應。
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呂文煥的手還舉在半空中,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最後還是崔浩反應快,趕緊跑回臺上,清了清嗓子,試圖把這一地的雞毛撿起來。
“咳咳,那個……何先生既然身體抱恙,那是沒辦法的事。咱們武林大會,還要繼續。”崔浩的臉皮也是厚到了極點,剛才還在威脅王布仁,現在又能若無其事地主持會議。
“如今這局面……”崔浩環視四周,目光躲閃,不敢去看郭府那邊的人,“大家也都看到了。郭大俠雖然沒來,但黃幫主巾幗不讓鬚眉,琴棋雙絕,更是深得……深得黃島主真傳。”
臺下的江湖豪客們早就憋了一肚子火,這時候哪裡還忍得住?
“廢話少說!”魯有腳把打狗棒往地上一頓,“何足道輸了,這盟主之位,除了黃幫主,還有誰?”
“就是!黃幫主當盟主,那是眾望所歸!”
“誰敢反對?站出來讓老子瞧瞧!”
群情激奮。
剛才《一生所愛》的那股勁兒還沒過,再加上黃藥師的震懾,現在誰要是敢說個“不”字,估計會被唾沫星子淹死。
呂文煥看著臺下那一張張憤怒的臉,心裡那個恨啊。
本來是一手好牌,怎麼就打成了這副爛德行?
都怪那個姓葉的小雜種!
呂文煥惡狠狠地瞪了葉無忌一眼。
葉無忌感應到了他的目光,也不躲,反而衝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呂大人,您那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葉無忌懶洋洋地喊道,“既然大家都這麼熱情,您是不是也該表個態啊?”
呂文煥氣得差點腦溢血。
但他能怎麼辦?
如果不順著臺階下,這幾萬江湖人真能把他的安撫使衙門給拆了。
“好!”呂文煥咬著後槽牙,大袖一揮,“既然大家推舉黃幫主,那本官……本官自然也是順應民意。”
他轉過頭,看著黃蓉,皮笑肉不笑:“黃幫主,恭喜了。這副擔子可不輕,希望黃幫主能挑得起來,別辜負了朝廷和百姓的期望。”
那個老禿驢,在信陽的時候可是把他和李莫愁追得狼狽不堪。臉上恢復了那副端莊的神色。她緩緩走上擂臺中央,沒有去看呂文煥,而是面向臺下的數萬群雄。
風吹起她的髮絲,那張雖然蒼白卻依舊絕美的臉上,多了一份堅毅。
“承蒙各位錯愛。”黃蓉的聲音傳遍了全場,“這盟主之位,不是榮耀,是責任。我和郭靖,鎮守襄陽二十載,為的就是這一城百姓,為的就是大宋江山。今日我黃蓉接過這杆旗,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蒙古韃子就休想踏進襄陽半步!”
“好!”
“誓死追隨黃盟主!”
歡呼聲如雷鳴般響起。
葉無忌看著臺上那個光芒萬丈的女人,心裡卻並沒有多少喜悅。
他皺著眉頭,目光在人群中來回掃視。
這一切,未免太順了。
何足道雖然是個高手,但充其量也就是呂文煥給自己佈置的。王布仁那種貨色更是上不得檯面的跳樑小醜。
金輪法王呢?
咱們贏了,你怎麼看著一臉愁容?
如今襄陽武林大會,這麼大的場面,蒙古人怎麼可能不來搗亂?
難道他們轉性了?打算改吃素唸佛了?
“師兄,你怎麼了?”楊過見葉無忌臉色不對,湊過來問道,“此刻卻驚恐萬分,不安地躁動著
“你不覺得奇怪嗎?”葉無忌壓低聲音,“這麼大的熱鬧,咱們那位‘老朋友’竟然沒來湊一湊?”
“你是說……大和尚?”楊過臉色也變了。
“不止是他。”葉無忌眯起眼睛,看著遠處襄陽城外連綿起伏的山巒,“霍都、達爾巴,還有那些蒙古招攬的奇人異士,一個都沒露面。這不符合常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葉無忌身後的程英,突然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
“葉道長。”程英的聲音很輕。
“怎麼了程姨?”
“你看那邊。”程英指了指校場西北角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裡是拴馬的地方,平時只有幾個馬伕在那兒照看。
葉無忌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只見那幾匹原本安安靜靜吃草的戰馬,正靠在柱子上,低垂著頭,毫無動靜。噴著粗氣,四蹄亂踏。
而看守馬匹的那兩個馬伕,一聲巨響,猛地在校場西北角炸開。
但是葉無忌眼尖。
他看到那兩個馬伕的腳下,有一灘正在慢慢擴大的深色液體。
那是血。
新鮮的血。
葉無忌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來了。
“師弟!”葉無忌低喝一聲,“帶上傢伙,護著郭伯母!”
楊過還沒反應過來:“啊?怎麼了?”
還沒等葉無忌解釋。
“轟——!”
一個沉悶的聲音滾滾而來裡的圍牆,被人硬生生轟塌了一大段。
塵土飛揚中,那強橫無匹的氣勢,鋪天蓋地壓了過來。人耳膜生疼。
“哈哈哈哈!中原武林選盟主,怎麼不通知老衲一聲?是不是太看不起老衲了?”
隨著這笑聲,那是帶著血腥味和野性的實打實霸道。 那不是何足道那種故作清高的威壓。
還有那個身材壯碩的達爾巴
塵埃落定。
一個身披紅袍、身材高大魁梧的藏僧,手持金輪,大步走了進來。在他身後,跟著一臉陰鷙的霍都,還有那個身材壯碩的達爾巴。
除此之外,還有數十名身穿奇裝異服的高手,個個氣息彪悍。
金輪法王。
他終究還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