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驟停。
斷魂谷內,氣氛凝重。
“請。”
郭靖只說了一個字。
他雙腳不丁不八地站著,雙手自然下垂,看似全身空門大開,但在金輪國師眼中,面前這人彷彿化作了一座巍峨的高山,根本無從下手。
金輪國師眼角抽搐了一下。
在自己以往所遇的對手中,這股氣勢要更加沉穩,也更加可怕。
但金輪國師絲毫不怵!
“那就得罪了!”
他暴喝一聲,手中金輪嗚嗚作響,直取郭靖面門。這一招沒有任何花哨,全是以力破巧,龍象般若功第九層的勁力灌注其中,便是一頭大象也能被生生砸斃。
郭靖不退反進。
他左腿微屈,右臂內彎,右掌劃了個圓圈,呼的一聲,向外推去。
亢龍有悔。
這一招他在桃花島練了千萬遍,在襄陽城頭練了千萬遍,早已融入骨血。
“轟!”
肉掌與金輪並未直接接觸,兩股渾厚的內勁在空中狠狠撞在一起。
氣浪以兩人為中心向四周炸開。
地面的碎石頃刻就化為齏粉。
離得近的幾名蒙古兵卒,只覺胸口悶痛難當,慘叫著倒飛出去,口中鮮血狂噴。
金輪國師只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湧來,腳下蹭蹭蹭連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堅硬的岩石地面上踩出一個深深的腳印。
反觀郭靖,身形僅是微微一晃,便穩如泰山。
“好內力!”金輪國師眼中精光大盛,不怒反喜。
他卡在第九層瓶頸太久了,這種能讓人感到勢均力敵,甚至稍落下風的壓迫感,正是他夢寐以求的磨刀石!
“再來!”
金輪國師長嘯一聲,身形如大鳥般撲上,金輪化作漫天光影,將郭靖籠罩其中。
郭靖神色肅穆,雙掌翻飛,降龍十八掌一招接一招施展出來。見龍在田、飛龍在天、鴻漸於陸……每一掌都打在金輪國師必救之處,剛猛之中又透著一股韌勁。
兩人身影交錯,快得讓人看不清招式,只能聽見那一連串如悶雷般的碰撞聲。
……
就在這驚天動地的激戰旁,幾十丈外的宋軍方陣一角。
王布仁趴在草叢裡,把頭盔摘下來抱在懷裡,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死人。
他那雙綠豆般的小眼睛,透過草葉的縫隙,一眨不眨地盯著戰場中央。
“打吧,打吧,最好兩個都死在那兒。”
王布仁嘴唇哆嗦著,心裡惡毒地詛咒著。
他看得很清楚,周圍的蒙古兵雖然沒有動手,但包圍圈卻在一點點縮小。那些宋軍士兵個個帶傷,早已是強弩之末。
就算郭靖贏了又怎麼樣?
這幾千人能活著走出斷魂谷?
做夢!
“老子不能死在這兒……老子家裡還有幾房姨太太沒睡夠,還有那麼多銀子沒花完……”
王布仁看準了一個空檔。
那邊的戰鬥太過激烈,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郭靖和金輪國師吸引了,沒人顧得上這邊。
他悄悄向後挪動身子,像一條肥碩的蛆蟲,一點點蹭進了路邊的荊棘叢。
荊棘刺破了他的臉和手,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硬是一聲沒吭。
相比於丟掉小命,這點疼算個屁。
好不容易挪到了戰馬旁邊,王布仁回頭看了一眼。
郭靖正一掌拍在金輪國師的肩膀上,打得那藏僧身形一個趔趄。
“蠢貨。”
王布仁往地上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你就在這兒逞英雄吧。等你死了,老子回去就跟呂大人說,是你勾結蒙古人,把弟兄們帶進包圍圈害死的。反正死人不會說話。”
他翻身上馬,藉助夜色和地形的掩護,王布仁壓低身形,猛地一夾馬腹,朝著襄陽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馬蹄聲被戰場上的轟鳴聲掩蓋,竟真的沒人發現這個主將逃了。
……
戰場中央。
郭靖越戰越勇。
九陰真經的總綱讓他內力生生不息,哪怕是剛猛至極的降龍十八掌,此刻使來也毫無力竭之象。
反倒是金輪國師,額頭上已經滲出冷汗。
他發現自己錯得離譜。
郭靖根本不是甚麼磨刀石,這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剛才那一掌,若非他仗著龍象般若功護體,恐怕整條左臂都已經廢了。
再打下去,別說突破瓶頸,自己都要交代在這裡。
“噗!”
又是一次硬碰硬。
金輪國師喉頭一甜,一口逆血差點噴出來。他借力向後飄退十幾丈,胸膛劇烈起伏,握著金輪的手微微顫抖。
郭靖收掌而立,氣息雖然有些粗重,但目光依舊亮得嚇人。
“國師,承讓。”郭靖抱拳,“依照約定,請讓路。”
金輪國師緊盯著郭靖,臉色陰晴不定。
讓路?
開甚麼玩笑!
為了這次圍剿,大汗調動了數萬兵馬,耗費了無數錢糧。若是就這樣放虎歸山,他這個國師還怎麼當?
金輪國師突然笑了。
“郭大俠武功蓋世,貧僧佩服。單打獨鬥,貧僧確實不是你的對手。”
他慢慢抬起手,做了一個極其隱晦的手勢。
“但是,這是戰場。兵不厭詐。”
話音未落,三道極其陰森的氣息,陡然從黑暗中爆發。
“桀桀桀,金輪老兒,我就說你不行吧,最後還得靠我們兄弟。”
一道白影如鬼魅般從左側崖壁上飄落,手中拿著一根哭喪棒,面色慘白如紙,活脫脫一個殭屍。
正是湘西名宿,瀟湘子。
“那是,這郭靖的人頭,可是值不少錢呢。”
右側,一個身穿錦袍的中年人滿身珠光寶氣,笑眯眯地走了出來,手裡把玩著一條鑲滿寶石的軟鞭。
波斯商人,尹克西。
“廢話少說!打死他!”
正前方,一個身材矮小黝黑的漢子,手持一根黑黝黝的鐵鞭,像個鐵塔般堵住了去路。
天竺高手,尼摩星。
三人成品字形,將郭靖圍在中間。
再加上一個虎視眈眈的金輪國師。
四大高手,齊聚斷魂谷。
宋軍陣營中爆發出一陣絕望的驚呼。
“卑鄙!無恥!”
“說好的單打獨鬥呢!”
郭靖看著這突然出現的三人,臉上並沒有太多的驚訝,只是眉宇間的褶皺更深了幾分。
他早就料到蒙古人不會這麼講信用。
“看來,國師是打算食言了。”郭靖淡淡道。
“郭靖,成王敗寇。”金輪國師調息完畢,重新提起金輪,眼中殺意瀰漫,“今日只要你死,史書怎麼寫,還不是由勝利者說了算?”
“上!”
尼摩星性子最急,怪叫一聲,手中鐵鞭直砸郭靖雙腿。
瀟湘子手中哭喪棒噴出一股綠色的毒煙,籠罩向郭靖的面門。
尹克西的金龍鞭如靈蛇出洞,專攻郭靖的軟肋。
金輪國師則蓄勢待發,尋找著致命一擊的機會。
四人聯手,攻守兼備,毒辣至極。
郭靖身陷重圍,壓力倍增。
他既要防備毒煙,又要招架兵刃,還要提防金輪國師的偷襲。
“左右互搏!”
危急關頭,郭靖心分二用。
左手降龍十八掌,右手空明拳。
剛柔並濟,至剛至柔兩股截然不同的勁力在他手中完美融合。
“砰!”
他一掌震開尼摩星的鐵鞭,反手一拳將尹克西的軟鞭帶偏,身形滴溜溜一轉,避開了瀟湘子的毒煙。
但即便如此,他也只能勉強維持不敗。
這四人皆是當世一流高手,任何一個拿出來都足以在江湖上開宗立派。
此刻聯手圍攻,哪怕郭靖武功通神,也漸漸感到力不從心。
更要命的是,周圍的蒙古兵見主帥動手,也開始蠢蠢欲動,包圍圈越縮越小。
郭靖眼角餘光掃過身後。
那些宋軍弟兄們個個眼中滿是絕望。
不能再拖了。
再拖下去,所有人都要死。
郭靖吸了口氣,胸膛高高鼓起,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長嘯。
“嗷——!”
嘯聲如龍吟九天,震得山谷嗡嗡作響。
圍攻的四人動作不由得一滯。
趁著這稍縱即逝的空隙,郭靖雙掌平推,拼著硬受了尼摩星一鞭,將正面的包圍圈撕開一道口子。
“所有人聽令!”
郭靖的聲音蓋過了戰場上的嘈雜。
“往左側山上撤!那裡林密石多,騎兵上不去!快走!”
宋軍將士們如夢初醒。
“郭大俠,那你呢?”一名百夫長喊道。
“我斷後!”
郭靖頭也不回,反身又是一掌,將想要追擊的瀟湘子逼退。
“快走!別讓我分心!”
士兵們含淚咬牙,相互攙扶著,朝著左側的山坡狂奔而去。
就在這時,有人突然喊了一嗓子。
“王將軍呢?王將軍不見了!”
眾人四下尋找,哪裡還有王布仁的影子?
連他的馬都不見了。
“那個狗雜種!他跑了!”
“他把我們扔下自己跑了!”
人群中炸開一陣咒罵聲。
臨陣脫逃,這對士氣的打擊是毀滅性的。
原本還在有序撤退的隊伍,立刻有些慌亂。
“不要亂!”
郭靖一步跨出,擋在了山口的最前方。
他那一身粗布長衫已被勁風撕裂,露出裡面精壯如鐵的肌肉。肩膀上,一道深可見骨的鞭痕正在往外滲血,那是剛才硬抗尼摩星一擊留下的。
但他站在那裡,就像是一根金箍棒,定住了所有的風波。
“想過去,先跨過我的屍體。”
郭靖目光如炬,掃過面前的四大高手和數千蒙古精兵。
沒有豪言壯語。
沒有慷慨陳詞。
只有一個並不高大,卻足以遮風擋雨的背影。
金輪國師看著那個背影,心中竟生出一絲莫名的寒意。
明明是必死之局。
明明已經是強弩之末。
為甚麼這個男人身上的氣勢,反而越來越強?
“看家本事都趕緊拿出來!殺了他!”
金輪國師惱羞成怒,手中金輪脫手飛出,帶著刺耳的尖嘯聲,直取郭靖咽喉。
瀟湘子、尹克西、尼摩星也同時出手,各施絕技,封死了郭靖所有的退路。
這一刻,斷魂谷內殺氣沖天。
郭靖雙腳猛跺地面,整個人如下山猛虎般衝入敵陣。
降龍十八掌全力爆發。
(ps:今天已經燃盡了,接下來節奏會變得快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