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魂谷內,火把將夜空燒得通紅。
四周崖壁之上,蒙古兵卒密密麻麻,強弓硬弩早已拉滿。
谷底,宋軍陣型已被滾石衝得七零八落,哀嚎聲此起彼伏。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
王布仁死死抱著郭靖的馬腿,整個人抖得像是篩糠。
他頭盔歪斜,臉上的囂張跋扈早已不知去向,鼻涕和眼淚糊了一臉。
“郭大俠!郭爺爺!您一定要救我!”
王布仁聲音帶著哭腔,格外刺耳,“我是朝廷命官,我不能死在這兒!只要您保我活著回去,我一定在呂大人面前替您美言!金銀財寶,高官厚祿,您要甚麼我都給!哪怕是這副將的位置,我也讓給您!”
郭靖低頭,看著腳邊這個毫無骨氣的男人,眼中厭惡。
他沒有理會王布仁的哀求,目光越過人群,死死盯著前方那個身披紅袍的高瘦藏僧。
現在不是理會這隻蒼蠅的時候。
郭靖內力暗運,雙耳微動,仔細辨別著周圍的風聲與呼吸聲。
斷魂谷地勢險要,若是蒙古大軍壓上,再加上這兩側的伏兵,即便他有通天徹地之能,也難以護住這幾千宋軍兄弟周全。
最關鍵的是,對方陣中,除了金輪法王,還有沒有其他高手?
蒙古大汗帳下能人異士極多,若是再來兩個同級別的宗師,今夜怕是真的要折在這裡。
好在,聽息辨位之下,除了金輪法王氣機深沉如海,他身後那兩個徒弟雖然不弱,卻還未入頂尖之列。至於周圍的那些百夫長、千夫長,不過是些粗通拳腳的蠻力之輩。
郭靖心中稍定,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
只要不是圍攻,便還有一線生機。
金輪法王站在十丈開外,並沒有急著下令進攻。他轉動著手中的金輪,發出一陣輕微的嗡鳴聲,目光在郭靖身上打了個轉,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這就是名震漠北的射鵰英雄?”
金輪法王上下打量著郭靖,語氣中帶著幾分審視,“貧僧常聽王爺提起你的名字。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郭靖聽出了這大和尚口中的譏諷之意,但他始終抿著嘴,沒有接話。
“當年在大漠,你可是大汗最器重的金刀駙馬。”
金輪法王緩步上前,每一步都走得很穩,“那時候,你彎弓射鵰,統領千軍,那是何等的意氣風發?大汗曾言,這天下英雄,唯你郭靖一人耳。”
周圍的宋軍士兵騷動起來,不少人看向郭靖的眼神變了。
金刀駙馬?
郭大俠竟然做過蒙古人的駙馬?
王布仁更是瞪大了眼睛,停止了哭嚎,眼珠子骨碌碌亂轉。
郭靖也跟著金輪法王的腳步慢慢移動,沉聲道:“法王,陳年舊事,何必再提。郭某如今是大宋子民,自當為大宋守土安民。你我立場不同,唯死戰而已。”
“死戰?”
金輪法王搖了搖頭,嘆息一聲,“郭靖,你這又是何苦?大宋朝廷昏庸無道,奸臣當道。你看看你身邊這位……”
他指了指趴在地上的王布仁,嘴角勾起一抹譏諷,“這種貪生怕死之徒,也能身居高位,對你頤指氣使。你在襄陽這麼多年,立下多少汗馬功勞?可曾封侯拜相?那呂文煥除了利用你,防備你,可曾真心待過你?”
這番話,字字誅心。
郭靖身後的宋軍將士們,有不少人低下了頭。他們是底層的大頭兵,誰對他們好,誰把他們當炮灰,心裡跟明鏡似的。
“大汗說了。”
金輪法王見火候差不多了,丟擲了真正的殺手鐧,“只要你肯回來,金刀駙馬的位置,還是你的。你不僅是大宋的王,也是蒙古的王。而且……”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有些幽深,“華箏公主,至今未嫁。”
轟!
郭靖聞言愣了一瞬,身軀猛地一顫,倒退三步。
金輪法王看似邁步走動,實則早就和郭靖開始氣機對峙。
終究是法王心思多,用言語亂了郭靖的氣機,讓郭靖落入下風。
但郭靖現在心裡想得卻全是華箏。
那個在大漠黃沙中,陪著他一起長大,也叫他“靖哥哥”的女孩。
那個為了他,不惜違抗父命,最後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南歸的女子。
他這一生,無愧於天,無愧於地,無愧於大宋百姓,甚至無愧於黃蓉。
但他唯獨虧欠了這個女孩。
那是他年少時最鄭重的承諾,也是他這輩子無法償還的情債。
郭靖神色恍惚了一瞬,握劍的手,微微鬆開了一些。
那一瞬的愧疚遲疑,被趴在地上的王布仁捕捉到了。
他猛地跳起來,指著郭靖的鼻子破口大罵:“好啊!郭靖!我就知道你沒安好心!原來你跟這些韃子早就有一腿!”
他剛才被嚇破了膽,現在卻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只要坐實郭靖通敵,那今晚戰敗的責任就全是郭靖的!
“你聽聽!人家連公主都給你留著呢!你是不是心動了?”
王布仁唾沫橫飛,面目猙獰,“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小人!你老婆孩子還在襄陽城裡守著,你卻在這兒想著蒙古女人的溫柔鄉?你對得起呂大人的信任嗎?你對得起大宋嗎?我看你今晚帶兵出來,根本不是為了追擊,就是為了來投誠的吧!”
“閉嘴。”郭靖低吼一聲,聲音有些沙啞。
“我為甚麼要閉嘴?被我說中了?”
王布仁見郭靖不反駁,更加來勁,轉身對著身後計程車兵大喊,“弟兄們!都看清楚了!這就是你們敬仰的郭大俠!他要賣了我們!他要拿我們的人頭去換他的榮華富貴!去換他的金刀駙馬!”
士兵們騷動得更厲害了,原本結好的防禦陣型開始鬆動。
軍心,亂了。
金輪法王站在遠處,雙手負後,笑得愈發燦爛。
攻城為下,攻心為上。
這中原人的內鬥,當真是一出好戲。
“郭靖!你說話啊!你是不是想造反?”王布仁越說越激動,伸手就要去推搡郭靖,“你把兵符交出來!我要帶弟兄們回去!我不……”
“啪!”
一聲脆響。
一道剛猛無儔的掌風,貼著王布仁的頭皮擦過。
“轟!”
十丈開外,一名正舉著弓箭瞄準這邊的蒙古百夫長,連哼都沒哼一聲,胸口直接塌陷下去,整個人倒飛而出,砸在巖壁上,滑落下來時已是一灘爛泥。
全場死寂。
王布仁只覺得頭皮一陣發涼,幾縷斷髮慢悠悠地飄落在他眼前。
那股恐怖的掌風餘勁,颳得他臉頰生疼。
他僵硬地轉過頭,正對上郭靖那雙赤紅的虎目。
那雙眼睛裡,沒有了往日的憨厚溫和。
“再聒噪,這就是你的下場。”
郭靖的聲音透著一股殺意。
王布仁張大了嘴巴,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
褲襠處,一片溼熱迅速蔓延。
他是真的怕了。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郭靖。
郭靖收回手掌,定了定神,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
華箏的事,是他心底的疤,誰揭誰死。
更何況,現在幾千弟兄的性命繫於一線,若是任由這蠢貨動搖軍心,今晚誰也別想活著出去。
郭靖轉過身,不再看王布仁一眼。
他策馬向前兩步,來到兩軍陣前,目光掃過那些面帶驚恐的宋軍士兵,最後落在金輪法王身上。
“法王,你也不必用言語激我。”
郭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透著一股大山般的沉穩,“郭某既然生為漢人,死亦是漢鬼。金刀駙馬之事,早已隨風而逝。至於華箏……”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痛楚,旋即化為決絕,“若有來世,郭某當牛做馬再報。今生,唯有死戰。”
金輪法王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眼神變得凝重起來。
他知道,那個無懈可擊的郭靖,又回來了。
“好。”金輪法王點了點頭,“既然你執迷不悟,那就別怪貧僧手下無情。今夜,這斷魂谷,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他舉起右手,身後的弓箭手再次拉滿弓弦。
“慢著!”
郭靖猛地大喝一聲。
“法王,你我皆是習武之人。若是混戰,你這幾千精兵固然能滅了我,但你也清楚,憑藉郭某的掌力,若是想走,你帶來的這些人,怕是攔不住我!”
金輪法王手勢一頓。
這正是他顧忌的地方。
降龍十八掌剛猛天下第一,若是郭靖真的不顧一切要走,還真沒人攔得住他。
郭靖逃了,殺這些草包,自然屁用沒有。
“你想如何?”金輪法王問道。
郭靖翻身下馬,解下背後的披風,隨手扔在地上。
“你我二人,在此一決勝負。”
郭靖聲音鏗鏘有力,“若我輸了,郭某這條命給你,隨你回蒙古大營,任憑大汗處置。但我身後這三千弟兄,你要放他們回襄陽。”
此言一出,身後的宋軍一片譁然。
“郭大俠!不可啊!”
“郭大俠,我們跟他們拼了!”
就連癱在地上的王布仁也愣住了。拿自己換士兵?這世上真有這種傻子?
金輪法王眼睛微微眯起:“若是你贏了呢?”
“若我贏了。”郭靖盯著金輪法王,“你帶兵退去,讓出道路。”
金輪法王沉默了。
他在權衡。
若是混戰,雖然必勝,但損失慘重,而且郭靖一心想逃的話,亂軍之中未必留得住他。
但若是單挑……
金輪法王心中忽然湧起一股火熱。
他的龍象般若功已經練到了第九層巔峰,距離第十層,只差臨門一腳。
這一腳,卡了他整整三年。
這次閉關,也是為了突破。
但無論怎麼苦修,那層窗戶紙始終捅不破。
密宗心法,講究破而後立。
唯有與當世最頂尖的高手生死搏殺,在生與死的邊緣,才有可能激發出人體最大的潛能,衝破那道桎梏。
放眼天下,能做這塊磨刀石的,屈指可數,而眼前的郭靖,卻極為合適。
這是一場豪賭。
贏了,不僅能生擒郭靖立下不世之功,更能助自己神功大成,從此天下無敵。
輸了……
哼,貧僧怎麼可能會輸?
金輪法王嘴角勾起,將手中的金輪隨手拋給身後的達爾巴。
“好!”
金輪法王大步走出陣列,身上的僧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郭靖,貧僧答應你。”
他雙手合十,一股恐怖的氣勢沖天而起,竟隱隱與周圍的夜色融為一體。
“今日,貧僧便借你的降龍十八掌,來印證貧僧的龍象神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