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土漸漸落定。
呂文煥負手而立,並未第一時間去看那個被打得面目全非的兒子,而是先將目光投向了站在場中的黃蓉。
但他身旁那人,卻引起了葉無忌的警覺。
那是一名中年文士,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手中未拿兵刃,只捏著一串紫檀佛珠。他面容清癯,甚至帶著幾分病態的蒼白,站在威風凜凜的呂文煥身邊,顯得毫不起眼。
可就是這麼一個人,剛才隔著數丈遠,僅僅是一掌拍在空處,便逼退了程英。
葉無忌眯起眼睛,瞳孔微微收縮。
高手。
而且不是一般的江湖草莽。
此人呼吸綿長,若有若無,周身氣機渾然一體,竟感覺不到絲毫破綻。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偶爾開闔間,精光內斂,分明是內功已臻化境的表現。
先天中境。
葉無忌心中做出了判斷。這等修為,放眼江湖已是一方宗師,實力絕對不在自己之下,哪怕是赤練仙子李莫愁來了,恐怕也未必能從此人手中討得便宜。
他體內三股真氣如今亂作一團,若是全盛時期,或許還能與這文士鬥上一鬥,但眼下……
葉無忌不動聲色地調整著呼吸,目光越過那文士,看向黃蓉。
黃蓉顯然也注意到了此人。她握著打狗棒的手指微微收緊,眼神中透出一絲疑惑。她在襄陽輔佐郭靖多年,呂府之中有多少斤兩,她自認了如指掌。除了那個只會用毒的孫得功,和幾個所謂的江湖客卿,呂文煥身邊甚麼時候多了這麼一號人物?
兩人目光在空中一觸。
黃蓉頓時了悟葉無忌心中所有,她幾不可查地搖了搖頭。
葉無忌心中有數了,連這位丐幫幫主都不知道此人底細,看來這呂文煥藏得夠深。
“混賬東西!”
一聲怒喝打破了庭院中的死寂。
呂文煥猛地轉身,一巴掌狠狠扇在旁邊那名弓箭手統領的臉上。
“啪!”
這一巴掌極重,那統領被打得原地轉了半圈,半邊臉頰頓時紅腫起來,嘴角溢血,卻連個屁都不敢放,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誰給你的狗膽!”呂文煥指著那統領的鼻子,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睜開你的狗眼看看,這是誰?這是郭大俠的夫人!是丐幫幫主!你敢讓人放箭?你想造反嗎?”
那統領也是個機靈人,雖然被打得眼冒金星,但也聽懂了自家大人的話外之音,連忙磕頭如搗蒜:“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卑職……卑職眼拙,只以為是有刺客行刺公子,護主心切,沒認出郭夫人,卑職該死!”
“你是該死!”呂文煥怒氣未消,又是一腳踹過去,“拉下去!重責四十軍棍!革去指揮使之職,發配火頭軍!”
幾名親兵立刻上前,將那統領拖了下去。
呂文煥處理完手下,這才轉過身,臉上那副雷霆震怒的表情瞬間消失。
他快步走到黃蓉面前,一臉的愧疚惶恐,隨後深深一揖,腰彎得極低。
“郭夫人,這……這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啊!”呂文煥痛心疾首地說道,“郭夫人,這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啊。”呂文煥嘆了口氣,語氣誠懇地說道,“本官治軍不嚴,讓手下這些有眼無珠的蠢貨驚擾了夫人和郭小姐,實在是對不住。還望夫人看在本官的面子上,莫要與這些粗人一般見識。”
黃蓉冷眼看著這一幕。
好一招丟車保帥,避重就輕。
呂文煥這一套做派,把所有的罪責都推到了手下“眼拙”上,隻字不提呂懷玉下藥強暴之事,反而把這驚天醜聞淡化成了一場“誤會”。
若是換作旁人,黃蓉此刻早已一棒子揮過去了。
可站在她面前的,是襄陽安撫使,正兒八經的朝廷命官。
如今蒙古大軍壓境,襄陽城危在旦夕。郭靖雖然在江湖上威望極高,能號令群雄,但真正掌控襄陽城三軍的,還是呂文煥。
若是今日徹底撕破臉,逼反了呂文煥,這滿城百姓怎麼辦?
黃蓉只覺得憋悶得慌。她看著不遠處那個縮在孫得功身後、一臉怨毒的呂懷玉,恨不得將那張臉再踩爛幾分。
但她不能。
黃蓉深知郭靖為人,國家存亡在心中始終是第一位的,舍小家為大家,自然是義不容辭。
和呂文煥鬧得太僵,不利於江湖和朝廷的團結,為了襄陽城的安危,她這個丐幫幫主,今日只能忍。
“呂大人言重了。”
黃蓉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火氣。
“既然是誤會,說開了便是。”黃蓉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只是呂公子這‘待客之道’,確實別緻得很。小女不過是來府上拜訪,怎麼就成了刺客?還勞煩呂大人動用了弓箭手和江湖高手?”
她這話裡藏針,點出了呂懷玉的惡行,也試探著那個中年文士的身份。
呂文煥神色自若,只是輕輕撣了撣袖口,打了個哈哈:“郭夫人言重了。近日城中混入了蒙古奸細,意圖不軌,本官身為一城之主,自然要加強戒備。懷玉這孩子行事雖有些急躁,但也是為了府中上下安全著想,一片赤誠之心,倒也不好太過苛責。至於這些江湖朋友……”
他側身看了一眼身旁的中年文士,語氣平淡卻透著不容置疑:“這位是崔先生,乃是本官早年結識的一位舊友,近日路過襄陽,特來敘舊。方才見府中大亂,護主心切才出手相助,並非有意針對郭夫人,還請夫人莫要多心。”
那被稱為崔先生的文士微微頷首,神色木然,並不言語。
“原來是崔先生。”黃蓉深深看了那人一眼,將這個名字記在心裡。江湖上並沒有聽說過甚麼姓崔的功夫這麼高,這呂文煥府中何時藏了這等高手?
呂文煥見黃蓉神色微動,便知她已有了顧忌,當下微微一笑,也不再糾纏此事,而是轉而說道:“郭夫人,今日之事,終究是一場誤會。既然是誤會,說開了便是。改日本官自會設宴,讓懷玉這小子給郭大俠和夫人敬酒賠罪,全了咱們兩家的情分。”
說到這裡,他轉頭看向呂懷玉,眉頭微皺,語氣雖嚴厲卻並不兇狠:“懷玉!還不過來見過你郭伯母?平日裡讓你多讀聖賢書,怎麼今日這般不知輕重!”
呂懷玉此時已經被孫得功扶了起來,臉上敷了藥,雖然疼得齜牙咧嘴,但聽到父親的話,也聽出了其中的迴護之意。
他一瘸一拐地走過來,雖是拱手行禮,但那眼神裡哪有半分真正的悔意?
“侄兒見過郭伯母。”呂懷玉含糊不清地說道,“侄兒只是想跟芙妹切磋武藝,一時技癢,沒想到……沒想到這兩個道士突然闖進來行兇,侄兒這才……”
“好了!”呂文煥擺手打斷了他的話,隨後對著黃蓉淡然道,“夫人您看,這孩子也被打成這樣了,算是受了教訓。郭小姐受了驚嚇,還是早些送回府去歇息要緊。至於這兩位道長……”
呂文煥目光轉向葉無忌和楊過,眼底閃過一絲陰狠,但面上卻依舊維持著官場上的體面:“既然是夫人的晚輩,本官便賣郭大俠一個面子,不予追究。只要他們即刻放下兵刃,離開呂府,今日之事,本官便當沒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