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郭府,正廳之內。
茶香嫋嫋。
一名丐幫傳信弟子正站在廳中,繪聲繪色地講述著十里亭發生的一幕。他口才極佳,說起書來也是一把好手,此時手舞足蹈,唾沫橫飛。
“……只見那葉少俠不避不閃,兩根手指那麼輕輕一夾,嘿!呂公子那勢若奔雷的一鞭子,就跟那麵條似的,軟趴趴地被定在了半空!”
“接著葉少俠那是神威大發,也沒見怎麼動彈,呂家那幾個平日裡眼睛長在頭頂上的護衛,一個個就跟那滾地葫蘆似的,哎喲連天地躺了一地。”
坐在上首的郭靖聽得聚精會神,聽到此處,忍不住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盞都跳了起來。
“好!”
郭靖滿臉紅光,大聲喝彩:“打得好!這才是習武之人!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那呂懷玉仗著父輩廕庇,欺壓良善,更是羞辱我大宋有功老卒,便是打斷他兩條腿也是輕的!”
那丐幫弟子見郭大俠都聽得高興,說得更起勁了。
“最絕的是最後那一手。葉少俠也沒動粗,就跟那呂公子說了兩句悄悄話。那呂公子剛才還叫囂著要調大軍來平了十里亭,聽完那是立馬就跪了,又是磕頭又是賠錢,那模樣,嘖嘖,別提多解氣了!”
“哦?”郭靖有些好奇,“無忌跟他說了甚麼?”
“這就沒人知道了。”那弟子撓了撓頭,“不過大夥兒都猜,定是葉少俠抓住了那紈絝子弟的甚麼痛腳。現下外頭都在傳,說葉少俠不僅武功高強,更是智勇雙全,乃是江湖上年輕一代的第一人。”
郭靖撫掌大笑:“無忌這孩子,看著有些……有些不羈,但大是大非面前,那是半點不含糊。是個好苗子!”
坐在一旁的黃蓉,手裡端著蓋碗,輕輕撇著茶沫,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眼底卻是一片深沉。
她揮了揮手,示意那弟子退下。
待廳中只剩下自家人,黃蓉才放下茶盞,輕嘆一聲:“靖哥哥,你光顧著高興。那呂懷玉畢竟是安撫使的獨子,呂文煥雖然敬重咱們,但也是個護短的。無忌這一鬧,雖然解氣,卻也把呂家得罪狠了。日後在襄陽城,怕是少不得麻煩。”
“怕甚麼!”郭靖濃眉倒豎,正氣凜然,“只要佔著理,便是鬧到臨安府,我郭靖也敢替無忌說話!況且呂大人想來公眾無私,想來不會包庇他兒子!”
黃蓉搖了搖頭,沒再反駁。
她心裡清楚,丈夫是個直腸子,眼裡容不得沙子。
但她想得更多。
葉無忌這小賊,才去十里亭半日,就鬧出這麼大動靜。
果然是個不安生的。
尤其是他最後逼得呂懷玉下跪求饒那一手,連她都有些好奇,這小賊究竟捏住了呂懷玉甚麼把柄?
“這小賊,倒是越來越讓人看不透了。”黃蓉心中暗忖。
坐在黃蓉下首的程英,一直靜靜地聽著,手裡捏著一塊絲帕,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她腦海中幾乎能勾勒出葉無忌在十里亭那副懶洋洋卻又霸氣側漏的模樣。
那個壞人,總是這樣。
看似玩世不恭,實則心如明鏡。
那呂懷玉平日裡在城中橫行,她也早有耳聞。
“師妹,你想甚麼呢?這麼入神。”黃蓉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
程英嚇了一跳,連忙收斂心神,掩飾道:“沒……沒甚麼。只是覺得葉道長行事,雖然出人意表,但卻極有分寸。既懲治了惡人,又保全了那位老兵,確實……確實難得。”
說到最後,她聲音低了幾分,臉上飛起兩朵紅雲。
黃蓉看著師妹那副含羞帶怯的模樣,心裡“咯噔”一下。
昨晚在西廂房門口聽到的那些動靜,再次浮現在腦海。
那讓人臉紅心跳的喘息,那壓抑的呻吟……
師妹這顆心,怕是已經徹底系在那小賊身上了。
想到這裡,黃蓉心裡莫名地湧起一股煩躁。
就像是自己珍藏的甚麼東西,被人偷偷覬覦了一般。這種感覺來得毫無道理,卻又真實存在,讓她握著茶杯的手指不由得緊了幾分。
就在這時,郭靖像是想到了甚麼,忽然一拍大腿,眼睛發亮。
“蓉兒,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郭靖轉過頭,目光炯炯地看著妻子。
“靖哥哥有話直說便是。”黃蓉壓下心頭那股異樣,柔聲道。
郭靖搓了搓大手,有些興奮地道:“你看無忌這孩子,出身名門正派,人品也不差,今日這事兒更是做得漂亮。咱們家芙兒,年紀也不小了,雖然平日裡被咱們寵壞了,脾氣大了點,但本性不壞。”
黃蓉眼皮一跳,隱隱猜到了丈夫要說甚麼。
果然,郭靖接著說道:“我想著,不如趁著這次英雄大會,咱們兩家定個親,把芙兒許配給無忌!這樣一來,不僅咱們多得一個半子,全真教和咱們的關係也更近了一步。最重要的是,我看無忌這孩子有主見,能鎮得住芙兒。這簡直是天作之合啊!”
郭靖越說越覺得這主意妙極,臉上笑開了花。
“不行!”
“不可!”
兩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一道清脆中帶著急切,一道溫婉中透著慌亂。
郭靖愣住了。
他眨巴著眼睛,看著同時出聲反對的妻子和程英,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這……這是為何?”
郭靖一臉茫然。
蓉兒反對也就罷了,她心思多,或許有別的考量。
可程師妹向來溫婉少言,從不插手郭家家事,怎麼反應也這般激烈?
程英話一出口,便後悔了。
她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人家父母商議女兒終身大事,她一個外人,憑甚麼反對?
可剛才那一瞬間,聽到“把芙兒許配給無忌”這幾個字,她心裡便焦急不堪,根本控制不住。
若是葉無忌娶了郭芙,那她算甚麼?
她和葉無忌雖然沒有媒妁之言,但身心早已相許。
難道要她眼睜睜看著情郎變成別人的夫婿?
“程師妹?”郭靖疑惑地看著她。
程英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她手指緊緊絞著絲帕,低垂著眼簾,不敢看郭靖和黃蓉,囁嚅道:“師……師兄,我是覺得……這事兒太突然了。況且……況且葉道長他是全真教的出家弟子,能不能娶妻還兩說。這事兒若是沒問過他本人,也沒問過丘真人,貿然提起,怕是……怕是不妥。”
她頓了頓,又急中生智找了個藉口:“再說了,芙兒那性子你也知道。她平日裡就愛跟人鬥嘴,若是強行把他們湊在一起,只怕……只怕會鬧得家宅不寧。我是為了芙兒好。”
這番話雖然有些牽強,但也算說得過去。
郭靖撓了撓頭:“全真教雖然是道家,但也不是不能還俗嘛。至於芙兒,感情是可以慢慢培養的。我看他們鬥嘴,那是冤家路窄,越鬥越親。”
他轉頭看向黃蓉,希望能得到妻子的支援:“蓉兒,你說是不是?無忌這孩子,你是丈母孃看女婿,越看越順眼才對啊。”
黃蓉此時心亂如麻。
她看著程英那副極力掩飾卻依然滿是醋意的模樣,心裡跟明鏡似的。
師妹這是急了。
若是平日,黃蓉或許會順水推舟,成全了丈夫這個提議。
畢竟,如果把郭芙嫁給葉無忌,那這小賊就是自己的女婿了。有了這層身份壓著,量他也不敢再對自己有甚麼非分之想。
這樣一來,自己也能從那種尷尬和危險的關係中解脫出來。
而且,把這禍害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總比讓他去外面招蜂引蝶強。
可是……
只要一想到葉無忌要喊自己“岳母”,要和芙兒舉案齊眉,甚至……做那些羞人的事。
黃蓉心裡就像是堵了一團溼棉花,悶得慌,酸得疼。
更何況,師妹已經委身於他。
若是芙兒再嫁過去,那豈不是師徒兩代人都栽在這小賊手裡?
這要是傳出去,桃花島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靖哥哥,你想得太簡單了。”
黃蓉放下茶盞,瓷杯碰觸桌面,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她抬起頭,臉上已經恢復了平日裡的從容睿智,只是眼神中還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芙兒的婚事,確實是大事。但無忌……不合適。”
“怎麼不合適?”郭靖不解,“我覺得挺好啊。”
黃蓉瞥了一眼程英,見師妹正緊張地看著自己,心中暗歎一聲。
罷了,就當是為了師妹,也為了……自己那點不可告人的私心。
“靖哥哥,你莫不是忘了?”黃蓉緩緩開口,語氣加重了幾分,“十八年前,在嘉興醉仙樓,你和楊康那個約定。”
郭靖渾身一震。
“你是說……”
“不錯。”黃蓉正色道,“當年你與楊康結義,曾指腹為婚。若是兩家都生男或都生女,便結為異姓兄弟或姐妹;若是一男一女,便結為夫妻。這誓言,可是對著天地立下的。”
郭靖沉默了。
這個誓言,是他心中巨石,也是他對楊家的一份虧欠。
“如今過兒也找回來了。”黃蓉繼續說道,雖然她心裡其實並不太瞧得上楊過那個油嘴滑舌的小子,但更不想把女兒嫁給葉無忌。
此刻,楊過卻是最好的擋箭牌。
“過兒雖然頑劣了些,但畢竟是楊家的骨肉。若是咱們背棄誓言,將芙兒許給了別人,日後九泉之下,你有何面目去見楊鐵心叔父?又有何面目去見……楊康?”
提到楊康,郭靖的長嘆一聲,臉上的興奮之色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凝重與愧疚。
“蓉兒說得對。”郭靖垂下頭,聲音低沉,“人無信不立。我郭靖一生行事,求的就是個無愧於心。這門親事,確實是早已定下的。”
他有些惋惜地道:“只是可惜了無忌這孩子。若是沒有這層誓言,他當真是芙兒的良配。”
見丈夫打消了念頭,黃蓉和程英都不約而同地鬆了一口氣。
只是這口氣松得,各有各的滋味。
程英是慶幸。慶幸情郎沒有被搶走,雖然她知道這份感情見不得光,但只要能守著他,便心滿意足。
黃蓉則是複雜。
她用楊過擋住了葉無忌,保住了所謂的“倫理綱常”,也顧全了師妹的面子。
可為甚麼,心裡那股子煩躁不僅沒消,反而更重了呢?
她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葉無忌那張帶著壞笑的臉。
那雙彷彿能看穿人心的眼睛,總是肆無忌憚地在自己身上打轉。
“這冤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