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後山演武場,青石鋪地,松風貫耳。場中氣氛卻非同尋常,緊繃如弦。
尋常練功的武僧早已停了拳腳,裡三層外三層地圍著,交頭接耳,目光齊齊投向場中那名身著杏黃道袍的年輕道人。
“這便是全真教長春真人座下的高足?瞧著身子單薄,怕是禁不住無情師兄一記鐵手。”
“不好說。無情師兄的‘大力鷹爪功’已入化境,去年一塊百斤重的青巖,被他生生抓出五個指洞。這道士怕是要吃大虧。”
僧眾的議論聲嗡嗡作響。
無情站在場中,雙手自然垂下,氣息沉穩,氣機死死鎖住葉無忌。
“請。”
無情言簡意賅。
葉無忌聞言,竟也不出劍,只將右手伸出食中二指,並作劍訣,遙遙一指。
“請。”
此舉一出,圍觀眾僧登時譁然。
“他竟敢託大至此!不用劍?”
“全真教沒了劍,還能剩下甚麼?”
“這是在羞辱無情師兄,羞辱我羅漢堂無人!”
無相的臉色也沉了下來,冷哼一聲:“狂妄。”
無情眼中閃過一絲怒意。
佛法雖能靜心,卻磨不平武人骨子裡的傲氣。對方如此輕慢,已是折辱。
“得罪了!”
話音未落,無情腳下一蹬,身形如離弦之箭衝了出去。
好快的身法!
這等魁梧身形,竟有如此駭人的爆發之勢!
眨眼之間,鐵爪已遞到葉無忌面門之前,指尖未至,勁風已颳得他臉頰刺痛。
這一爪若是抓實了,顱骨也要被洞穿!
葉無忌腳下未動,身子卻順著那股勁風往後飄了三尺。
正是全真教的金雁功。
無情一招落空,變招極快。手腕一翻,變抓為扣,直取葉無忌肩井穴。
“好一手外家硬功。”葉無忌心下暗贊。
這和尚內力雖然不算絕頂,但這身外家功夫確實練到了家。指尖未到,那股鑽心的銳氣已經透衣而入。
若是尋常一流高手,碰到這種生猛打法,多半要手忙腳亂。
可惜,他碰到的是葉無忌。
葉無忌食中二指也不見怎麼作勢,輕輕往前一點。
“叮!”
一聲脆響。
無情只覺得手腕一麻,那股剛猛的勁力瞬間洩了大半,原本抓向對方肩膀的手,也不由自主地偏了幾寸,擦著葉無忌的道袍滑了過去。
“這是……”
場邊的無相眉頭猛地一跳。
“以指代劍?”
無情一擊不中,也不氣餒,低吼一聲,雙臂展開,如同蒼鷹搏兔,雙爪上下翻飛,漫天爪影將葉無忌籠罩其中。
這大力鷹爪功,講究的就是一個“狠”字。
抓、扣、拿、捏。
招招不離要害,式式都要斷人筋骨。
演武場上一時飛沙走石,勁氣激盪。
葉無忌卻如閒庭信步。
他在那漫天爪影中穿梭,身形飄忽不定,任你狂風再大,也傷不到他分毫。
全真劍法本就講究中正平和,如今被他以指力使出來,更多了幾分靈動與詭變。
時而如“蒼松迎客”,指尖輕挑,化解對方的重擊。
時而如“白虹貫日”,直刺對方破綻。
兩人轉瞬鬥了三十餘招。
無情越打越心驚。
無論他怎麼催動內力,怎麼加快速度,對方總能在間不容髮之際躲開,而且還能輕描淡寫地在他手肘關節處點一下。
每點一下,他的手臂就痠麻一分。
這道士的內力好生古怪!綿密悠長,看似柔和,卻蘊著一股生生不息的韌勁。
葉無忌一邊打,一邊還有閒心觀察這和尚的手。
“嘖嘖,這手倒真似一雙鐵手,以後若是討了老婆,怕是連摸個臉都要把人家皮給蹭破了。”
“幸虧他是個和尚。”
他腦子裡轉著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手底下卻沒停。
心知火候已到,再鬥下去,便成了戲耍,未免有傷少林顏面。
無情久攻不下,心中焦躁,大喝一聲,雙爪合攏,使出了壓箱底的絕活——“雙鷹奪食”。
這一招勢大力沉,封死了葉無忌所有的退路。
避無可避。
“來得好。”
葉無忌眼中精光一閃,體內先天功運轉,一股精純至極的真氣湧入指尖。
他不閃不避,並指如劍,直直地刺向無情雙爪之間的空隙。
這一刺,看似平平無奇,卻快若閃電。
後發先至!
“噗。”
一聲輕響。
葉無忌的手指,準確無誤地在這個空隙,點在了無情右手的手腕神門穴上。
神門穴乃是手少陰心經的原穴。
這一指,葉無忌用了三成先天真氣。
無情只覺得一股熱流順著手腕瞬間鑽入經脈,整條右臂像是被雷劈了一樣,瞬間失去了知覺。
“呃!”
他悶哼一聲,那剛猛無鑄的爪勢瞬間瓦解。
葉無忌順勢變指為掌,在他胸口輕輕一推。
這一推,用的是巧勁,名為“推窗望月”。
蹬蹬蹬。
無情控制不住身形,連退了七八步,最後“砰”的一聲,後背撞在了兵器架上,這才勉強站穩。
嘩啦啦。
兵器架上一排長棍短棒掉了一地。
全場死寂。
所有僧眾都瞠目結舌,呆呆地看著場中那個髮髻絲毫不亂,甚至連衣角都未曾揚起的年輕道人。
他緩緩收回右手,重新揹負身後,對著滿臉漲紅的無情微微頷首。
“承讓。”
二字出口,風輕雲淡,一派宗師氣度。
其實葉無忌心裡也在暗暗咋舌。
這和尚的外家功夫當真了得。若非自己突破先天之境,內力遠超往昔,今日若不動劍,怕是百招之內也難言必勝。
“先天功……果然霸道。”
無情臉色灰敗,捧著自己那條還在微微顫抖的右臂,低下了頭。
“貧僧……輸了。”
他性子耿直,輸了便是輸了。方才那一指,對方若是手執利劍,或是內力再吐三分,自己這條手臂便已廢了。
無相禪師站在場邊,麵皮不住抽搐。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葉無忌最後那一指,時機、準頭、內勁的精純,無一不是登峰造極,看得他這等人物也心驚肉跳。
尤其是那股真氣……浩浩蕩蕩,綿綿密密,看似平和,卻暗藏天地之威。絕非尋常的全真內功!
“阿彌陀佛。”
天鳴方丈上前一步,打破尷尬。
他看著葉無忌的眼神裡,多了幾分重視。
“葉施主好俊的功夫。”
“以指代劍,舉重若輕。”
“葉小友這身內力,怕是已臻化境。全真教能有此佳徒,丘真人後繼有人啊。”
無相禪師臉色有些難看。
他快步走到無情身邊,伸手在他胸口推拿了幾下,解開了穴道。
無情身子一軟,險些跌倒,被無相一把扶住。
“師兄……師弟無能……”無情羞愧得滿臉通紅。
“技不如人,回去再練便是。”
無相禪師瞪了他一眼,隨即轉過身,對著葉無忌雙手合十,深深一禮。
“葉道友神技,貧僧佩服。”
“方才多有得罪,還望道友海涵。”
這老和尚雖然傲氣,但也輸得起。
葉無忌這一手,不僅展示了絕頂的輕功,更展示了深厚的內力和精妙的招式。
尤其是最後那幾下點穴,認穴之準,勁力之巧,便是他這個達摩院首座,自問也不過如此。
人家確實有資格進藏經閣。
葉無忌連忙回禮,姿態謙遜。
“大師言重了。”
“貧道也是取巧,若是真刀真槍拼殺,貧道未必能贏得這般輕鬆。”
葉無忌深知見好就收的道理。
既然已經把逼裝圓了,面子也掙足了,那就得給對方留個臺階下。
畢竟這裡是少林寺,真把人得罪死了,對自己也沒好處。
聽到這話,眾僧臉色果然緩和了不少。
天鳴方丈哈哈一笑,打破了尷尬的氣氛。
“葉小友太過謙虛了。”
“既然勝負已分,那這藏經閣,便為小友敞開七日。”
他從懷中掏出一塊黑沉沉的鐵牌,遞給無色。
“無色,你持此令,帶葉道友去藏經閣。”
“傳令下去,葉道友在閣中閱經期間,任何人不得打擾。”
“是,方丈。”
無色接過鐵牌,看向葉無忌的眼神中,多了一份敬重。
江湖中人,最敬強者。
方才那一戰,葉無忌贏得乾淨利落,讓他心服口服。
“多謝方丈成全。”
葉無忌接過鐵牌,心中長舒一口氣。
總算是混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