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客僧一聽“全真教”這三個字,心頭陡然一凜,哪還敢有半分怠慢。
全真教如今氣勢之盛,儼然武林領袖,而丘處機更是威名赫赫,便是方丈素日言語之中也頗多讚賞。
這葉無忌既是丘處機親傳弟子,分量自是非同小可。
那年輕僧人不敢再多言,只低聲告了句罪,便飛奔入內院通報去了。
葉無忌負手立於山門前,目光掠過寺前石碑,這是當初李世民為了表彰少林十三武僧助他平定王世充叛亂,親寫的文書。
看著這百年前的古蹟,葉無忌心中並無多少敬畏,反倒在暗自盤算:待會見了那老方丈,該說幾分真話,藏幾分機鋒,如何才能名正言順的進入藏經閣中。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
沉重的腳步聲從門內傳來。
一行七八個和尚快步走出。
為首一人,身形魁梧,膀大腰圓,一顆光頭在日頭下油光錚亮。
這和尚面相有些兇惡,若非穿著僧袍,倒像是個佔山為王的強人。
但他眼神清明,舉手投足間極有分寸。
“阿彌陀佛!”
那大和尚聲如洪鐘,震得門前松針簌簌而落。
這一下馬威,倒有幾分試探的意味。
“貧僧無色,忝為羅漢堂首座弟子,不知全真教高足法駕光臨,未曾遠迎,失禮了。”
無色?
葉無忌眉梢微微一挑。
葉無忌眉梢不動聲色地一挑,心中卻是念頭飛轉。
原來是他!
日後與神鵰俠楊過稱兄道弟,又給“小東邪”郭襄送上三份生日大禮的羅漢堂首座無色禪師。
聽聞此人出家前乃是“湘西名盜”,性如烈火,後大徹大悟,投入少林。
難怪此刻觀之,眉宇間那股子江湖草莽的悍匪之氣,尚未被佛法完全磨平。
思及此,葉無忌臉上漾起一抹恰到好處的微笑,依著道家禮數,單掌豎於胸前,打了個稽首:“原來是無色師兄當面,貧道這廂有禮了。”
他話鋒一轉,“家師常言,少林寺乃武學淵藪,其中臥虎藏龍。今日一見師兄龍行虎步,法相莊嚴,方知家師所言,絕非虛譽。”
花花轎子人抬人。
無色雖已皈依佛門,但那綠林中的豪爽習氣仍在骨子裡,最是愛聽這等好話,尤其是被全真教的高徒誇讚。
他那張兇臉頓時柔和了幾分,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白牙。
“道長謬讚了,快請進!”
無色側身讓路,姿態擺得很足。
葉無忌也不客氣,邁步跨過門檻。
一入山門,那種蕭瑟感便更重了幾分。
巨大的廣場上,青磚縫裡長滿了雜草。
遠處的鐘樓鼓樓,漆色暗淡,顯然也許久未曾修繕。
偶爾見得幾個持帚灑掃的僧人,也多是面黃肌瘦,僧袍洗得發白,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
“道長初到敝寺,可要貧僧引路,四下裡走走看看?”
無色是個直腸子,見葉無忌四處打量,便主動開口。
“那就有勞師兄了。”
葉無忌正中下懷。
他此次名為拜山,實為踩點。
有人帶著光明正大地看,總比自己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要好。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中軸線緩緩而行。
無色雖然長得粗獷,但口才倒是不錯,將各處殿宇的來歷掌故娓娓道來。
“此乃天王殿,供奉的是彌勒菩薩與四大天王。”
“前方那座,便是大雄寶殿,乃本寺僧眾早晚課誦的所在。”
葉無忌一面含笑點頭,一面卻將周遭的地形盡數默記於心。何處牆垣低矮可供翻越,何處林木森森便於隱匿,何處又是退路的要隘,他都一一盤算。
行至一處三岔路口,無色腳步一頓,先指了指右首一條松柏掩映的幽靜小徑,道:“道長,那條路通往塔林,是本寺歷代祖師、高僧圓寂後的安息之地。”
言罷,他又指向左後方一片被數丈高牆圈住的院落群,那院牆之上,隱約可見有僧人巡弋的身影。
色壓低了聲音,神色也變得肅穆起來:“那邊,便是達摩院與藏經閣。此二處乃本寺禁地,規矩森嚴,除了方丈師叔與各院首座,便是本寺弟子,若無允准,亦不得擅入一步。”
“道長是客,若是想去別處遊玩,貧僧自當奉陪。”
“但這幾處禁地,還請道長海涵,莫要誤入,免得引起誤會,傷了兩派和氣。”
葉無忌心中暗笑。
這大和尚倒是實在,直接把哪裡能去哪裡不能去給抖落乾淨了。
這也省了自己不少功夫。
“師兄放心。”
葉無忌一臉正氣,“貧道曉得輕重,客隨主便的道理,貧道還是懂的。”
“道長通情達理,那是最好。”
無色鬆了口氣。
他其實也挺怵全真教這些牛鼻子老道的。
萬一這葉無忌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愣頭青,非要往禁地裡闖,他還真不好辦。
打吧,怕引起兩派紛爭。
不打吧,那是嚴重失職。
兩人又走了一陣。
葉無忌看著這偌大的寺院,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遙想當年天龍之時,少林寺何等聲威?一位掃地神僧,便能一掌鎮壓蕭遠山、慕容博這等絕頂高手,那是何等的霸氣與底蘊?
如今……
連個像樣的看門人都沒有。
若是李莫愁那女魔頭真的殺進來,恐怕除了那天鳴方丈和幾個老傢伙,還真沒人擋得住。
“師兄,貴寺……似乎有些清淨啊。”
葉無忌委婉地說道。
無色是個粗人,聽不出這彎彎繞,嘆了口氣,摸了摸光頭。
“道長有所不知。”
“自從七十年前那場變故,本寺元氣大傷。”
“後來金人南下,戰火連綿,寺中產業多被侵佔,香火也是一日不如一日。”
“方丈師叔為了儲存實力,便下令封山,不再過問江湖是非。”
“如今寺中僧眾,不過兩三百人,確實是冷清了些。”
葉無忌點了點頭,心中卻是一聲冷笑。
封山?
說得好聽。
其實就是慫了。
這幫和尚,向來是盛世開門廣納香火,亂世閉戶獨誦己經。
哪像全真教,雖然丘處機脾氣臭了點,但那是真敢跟金人對著幹,跟蒙古人周旋。
“到了。”
無色在一間古樸的禪房前停下腳步。
“方丈師叔就在裡面,道長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