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又是一聲巨響,正正落在了身側三丈之地。
霎時間,土石崩裂。
“閉氣,凝神。”葉無忌咬碎了鋼牙,“那婆娘當真瘋了,是鐵了心要我的性命!”
李莫愁整個人蜷縮在懷中。她本想罵一句“小賊,胡說甚麼”,話到嘴邊,牽動內傷,卻只化作幾不可聞的喘息:“你……你說的是誰?”
“還能有誰?”葉無忌腳下不敢有分毫遲滯,將金雁功催至此生未有的巔峰,瘋狂奔逃。“除了那丐幫的女諸葛,誰還有這般通天手段?”
一念及此,他心中恨意滔天。
本以為那夜之後,彼此縱無情意,亦算有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糾纏。
豈料,人心難測,尤是美人之心。
“放……放我下來……”李莫愁掙扎了一下,內息一亂,劇痛攻心,秀眉蹙得更緊,“你帶著我,決計走不脫的。”
“啪!”
一聲脆響。
葉無忌竟騰出右手,在她挺翹的臀上結結實實地拍了一記,力道半分不輕。
“安分些!”他語氣霸道,“小爺我拼性命,才把你從那老禿驢手裡搶回來,此刻再將你拋下?豈非成了天大的笑話?賠本的買賣,我葉無忌不做!”
李莫愁嬌軀一顫,蒼白臉上竟驀地飛起兩抹紅暈。
……這殺千刀的小賊!
都已是生死一線,竟還敢……還敢如此輕薄於她?
可不知怎地,這粗魯霸道的一掌,反倒將心中那份驚惶驅散了幾分,換上了一種踏實之感。
前方火光沖天,熱浪滾滾,將街道徹底封死。
“上房!”
葉無忌舌抵上顎,丹田內最後一絲先天真氣盡數提起,身形如一隻穿雲蒼鷹,硬生生從那火海之上掠過。
腳下的瓦片被烈火燒得滾燙,甫一接觸,鞋底便傳來陣陣焦糊之氣。
“咻——”
就在此時,一支冷箭直奔葉無忌後心要害!
葉無忌頭亦不回,腰腹發力,身形在半空中硬生生橫移三尺,姿態詭異至極。那支狼牙箭幾乎是擦著他的肋下飛過。
“在那兒!屋頂上有人!”
下方的火光映照出街面上幾張猙獰的面孔,一隊蒙古兵已然發現了他二人的蹤跡。
“放箭!射死他們!”一名百夫長揮舞著彎刀,厲聲咆哮。
此刻蒙古大營早已亂作一團,糧倉被焚,城外宋軍主力猛攻,城內又遭這無差別火炮轟炸,這些蒙古兵早已殺紅了眼,但凡見著活物,便是不分青紅皂白地砍殺。
霎時間,數十張強弓硬弩拉如滿月,齊齊對準了空中那道身影。
“賊婆娘……當真要趕盡殺絕!”
葉無忌心中暗罵一句,只當這也是黃蓉算計中的一環,是要借蒙古人的手將他釘死在此地。
他左臂箍緊李莫愁,右手在李莫愁腰間一抹,已將囊中最後一把銀針盡數抓在手中。
“接我一招‘漫天花雨’!”
他手腕猛地一抖,銀針朝著下方潑灑而去!
“噗!噗!噗!”
下方的蒙古弓箭手猝不及防,慘叫連連,有的被洞穿了眼窩,有的被割斷了喉管,霎時倒下了一大片。
只此一瞬的空檔,葉無忌腳尖在一座尚自聳立的煙囪上借力一點,身形再度拔高數尺,終於衝破了濃煙封鎖。
眼前豁然開朗。
只見信陽城西半邊,已然化作一片赤地煉獄。
城牆方向更是重災之區,一顆顆裹著猛火油的巨石不斷砸落,每一次落地,皆是地動山搖,火光沖天。
而在遙遠的城外,喊殺之聲隱約傳來,震天動地。“宋”字大旗若隱若現。
“好毒的計,好狠的心……”葉無忌凝望著這幅末日景象,只覺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往東!”李莫愁在他懷中,聲音雖弱,卻異常清晰,“西門是主攻所在,火網最密。東門方向喊殺聲雖有,卻氣勢不繼。”
“好,便聽你的!”
葉無忌想也未想,當即認準方向,朝著城東方向疾馳而去。
這一路狂奔,當真是步步驚心,險象環生。
有好幾次,那磨盤大的火球就擦著二人的頭皮飛掠而過,熱浪幾乎將葉無忌的頭髮盡數燎卷。
他體內的先天真氣早已耗損得涓滴不剩,此刻全憑著一股意念強撐。
李莫愁也不再言語,只是默默運轉體內九陰真氣,悄然渡入葉無忌背心,替他分擔哪怕一絲一毫的壓力。
二人雖無一言,但在這生死一瞬的扶持與默契,卻勝過了世間任何山盟海誓。
終於,城東那段殘破城牆遙遙在望。
此處的火勢果如李莫愁所料,小了許多。
城牆上雖仍有蒙古兵丁,但一個個皆被城西的滔天火勢與城外的喊殺聲吸引了心神,陣腳大亂。
“便是此刻!”
葉無忌眼中精光暴漲。
他足下連環踏出,身形在空中三折三轉,從城牆上一處被投石機砸出的巨大缺口處,一竄而出!
“出來了!”
雙腳落地的瞬間,那股腳踏實地的感覺,讓葉無忌差點熱淚盈眶。
城外的空氣雖同樣瀰漫著濃烈的硝煙,但比起城內那種足以將人烤熟的灼熱,簡直如瓊漿玉液。
此地是一片荒野樹林,距離城牆約莫二三里之遙。
“呼……呼……”
葉無忌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雙腿一軟,險些跪倒。
但他知道,此處尚在蒙古人的攻擊範圍之內,遠未到安全之時。
“再……再撐片刻,前面……有林子……”葉無忌聲音嘶啞,眼前已是陣陣發黑。
李莫愁望著他那張被黑灰與血汙弄得面目全非的臉,心中一痛,正想說“你放我下來,自己先走”。
陡然間——
一陣尖嘯,自頭頂而來!
葉無忌駭然抬頭。
只見一顆天上一顆巨大火球正向二人飛來。
不知是哪一臺投石機崩壞,竟將這顆死神之星打偏了方向,歪歪斜斜地朝著他二人所在的這片荒野,當頭砸下!
“賊老天!”
葉無忌雙目驟縮。
避不開了。
內力枯竭,身負重傷,再無半分躲閃的餘地。
他低下頭,深深看了一眼懷中的李莫愁。
這名震江湖的女魔頭,此刻正圓睜著一雙美目,仰望著那顆急速放大的火球,眼中盛滿了絕望與悽然。
“小賊……”
“走你!”
未等她說完,葉無忌一聲雷喝。
他也不知從何處又生出一股氣力,將懷中的李莫愁,奮力拋了出去!
“葉無忌——!”
人在半空,李莫愁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一雙手在空中徒勞地抓撓著,彷彿想要抓住那個決絕轉身。
下一瞬。
轟隆!!!
火球著地。
狂暴無匹的氣浪裹挾著泥土,以落點為圓心,向著四面八方席捲。
葉無忌只覺一股根本無法抗衡的神力狠狠撞在胸膛之上,身子倒飛而起,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眼前,只剩下一片血紅。
身子重重摔落在地,骨骼碎裂的劇痛傳來,他翻滾了好幾圈才在一處草叢中停下。
意識,開始沉淪。
在徹底陷入昏迷之前,葉無忌的腦海中,只剩下最後一個念頭。
“黃蓉……你好……你好狠的心……這筆血賬……我葉無忌若是不死……他日……必將……奉還……”
……
信陽城外,中軍大帳。
高臺之上,一人身披魚鱗寶鎧,雙手扶著鐵欄,笑眯眯地看著眼前的人間煉獄。
此人正是襄陽制置使呂文煥。
“好!打得好啊!哈哈哈!”
呂文煥發出一陣長笑,聲震四野。
“這猛火油彈,真乃天降神兵!管他甚麼武林草莽,甚麼蒙古悍卒,在這滔天火海之中,不過皆是待烤的豬羊罷了!來人!”
“末將在!”一名親兵自臺下疾步奔上。
“傳我將令,再添三百斤猛火油入炮!本帥倒要看看,是忽必烈帳下的蠻子筋骨硬,還是我大宋的天火神威烈!”
“大帥,三思啊!”
一聲呼喊自身後傳來。
“大帥,此番天火齊下,固然大挫敵鋒,可……可郭大俠與黃幫主尚在城中,我軍這般玉石俱焚,倘有萬一……恐寒了天下豪傑之心啊!”
他不敢直言郭靖、黃蓉二人會有性命之憂,只敢搬出“天下豪傑之心”這等大義名分,試圖勸諫。
“婦人之仁!”
呂文煥霍然轉身,一雙虎目直刺副將。
那副將只覺一股凶煞之氣撲面而來,竟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半步。
“郭靖武功蓋世,黃蓉智計無雙,你竟以為區區幾分煙火,便能要了他們的性命?”呂文煥一聲冷哼,嘴角帶著譏誚,“你這是在小覷他們,還是在質疑本帥的決斷?”
話鋒陡然一轉:“再者,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如今蒙軍糧草被焚,軍心大亂,正是我大宋收復信陽,光復河山的千載良機!你聽聽!”他抬手一指那火光沖天的城池,“那城中的慘嚎,便是我大宋的凱歌!若為區區數人的江湖意氣,致使戰機流逝,此等動搖國本的滔天大罪,你擔當得起嗎?”
副將嚇得魂飛魄散,冷汗從額角滾滾而下,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叩首道:“末將……末將不敢!大帥神武,是末將愚鈍短視!末將該死!”
“哼!滾下去!”呂文煥大袖一拂,再不看他一眼。
“是……是!”副將如蒙大赦,手腳並用地爬下了將臺,背心早已溼透。
高臺之上,復又只餘呂文煥一人。
他緩緩轉過身,重新面對那座烈焰城池。
他的眼中再無旁人,只有那熊熊燃燒的功名,與步步高昇的利祿階梯。
“江湖俠義……”
他低聲自語,“郭靖啊郭靖,世人只知襄陽有你郭靖鎮守才能無虞,但卻不知,本將才是襄陽城的主將,便讓你的赫赫威名,化作本帥功勞簿上最耀眼的一筆吧!”
他深吸一口氣,氣貫丹田,聲音遠遠傳了出去:“傳我帥令!三軍投石機,日夜不休!給本帥將這信陽城一寸寸犁為焦土!”
(燃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