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館之內,風聲忽緊!
楊過那記“白虹貫日”本是全真劍法中的精妙招數,經葉無忌去蕪存菁,筷尖上那股子刁鑽狠辣的勁道,便是洪凌波也只得暫避其鋒。
可高手相搏,爭的就是一瞬間的空隙。
他這一招舊力剛盡,新力未生,背後兩股惡風已如毒蛇出洞,一左一右,交叉剪來!
那風聲又沉又厲,不偏不倚,直指他後心“靈臺”、“神道”兩大死穴。
“不好!”
楊過心中警鐘大作。
他眼角餘光急轉,已瞥見兩道雪亮的刀光織成一張刀網,將他前後左右所有閃避的方位盡數封死。
前有毒爪,後有快刀,竟是十死無生的絕地!
“小雜種,閻王殿前,休得多舌!”背後那人陰森低喝,刀勢陡然又快了三分,殺意凌厲已極。
洪凌波見狀,臉上露出獰笑,五指毒爪蓄勢再發,她算準了這少年已是籠中之鳥,避無可避,下一瞬便要血濺五步。
電光石火之間,楊過心中一股邪火不退反盛,竟是燃起了瘋狂之意。
他猛地大喝一聲,非但不退,反而左臂一探,抓起桌上那隻尚在“滋滋”冒著熱氣的滾燙茶壺,手腕猛然一擰,頭也不回地朝左後方狠狠甩了出去!
“先送你上路!”
那名刀客一心要取他性命,哪料到他死到臨頭,非但不曾束手待斃,反擊的招數竟是這等市井無賴的打法。
但聞一股灼熱勁風撲面,他避之不及,正中面門!
“啊——!”
滾燙的茶水澆了他滿頭滿臉,劇痛之下,手中鋼刀頓時失了準頭,斜斜劈了出去。
可另一把刀,卻未曾有半分停滯。
“噗嗤!”
楊過只覺後背一陣鑽心劇痛,刀光帶走一片皮肉,道袍霎時被鮮血浸透,變得又溼又黏。
他卻連哼也未哼一聲,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反而藉著這一刀斬來的巨大推力,整個身子如離弦之箭,朝著前方的洪凌波狂飆而去!
“妖婦,黃泉路上,你也一併來陪我!”
他狀若瘋狂,速度比方才更快了一倍有餘,筷尖破風,直刺洪凌波胸前“膻中穴”!
這一招,根本不是甚麼精妙武學,而是以傷換命,以命搏命!
洪凌波見他如此悍不畏死,眼中也不由自主地閃過一絲驚詫。
好個剛烈的小子!
但那驚詫只是一閃而逝。
面對這搏命一擊,她竟不閃不避!
就這麼眼睜睜地,任由那兩根竹筷刺向自己胸口!
“鐺!”
一聲清脆銳響,倒像是砸在了銅鐘之上。
楊過只覺一股反震之力順著筷身狂湧而來,右手虎口震裂。
他駭然望去,一顆心直往下沉。
那兩根竹筷,竟被洪凌波衣內藏著的一面護心寶鏡給死死擋住,筷尖當場崩裂粉碎,竟是未能寸進分毫!
“這點微末道行,也敢在關公面前耍大刀?”
“小子,你中計了。”
就在楊過舊力已去、心神巨震的這一個剎那,她五指由爪變掌,掌心之上,竟隱隱泛出五彩光華,結結實實地印在了楊過的左肩“缺盆穴”上!
“砰!”
楊過只覺一股奇詭至極的勁力鑽入自己肩頭。
那勁力一入體,便霍地分作五股,一股陰寒如冰,一股灼熱似火,一股痠麻難當,一股腥臭欲嘔,還有一股則是撕心裂肺般的劇痛!
五種截然不同的感覺,同時在他經脈之中炸開,如五條毒蛇瘋狂亂竄,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
“呃啊……”
他發出一聲痛吼,半邊身子瞬間麻痺,彷彿不再屬於自己,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氣。
“五……五毒神掌……”楊過牙關不住地打顫,嘴唇已然發紫,從牙縫裡艱難地擠出這幾個字,只覺眼前景物天旋地轉,陣陣發黑,身子一軟,便要栽倒。
好狠毒的計策!
原來洪凌波早就料到他武功靈動,心思刁鑽,尋常招數未必能一擊得手。
她便故意賣出這個破綻,以師門所賜的護心寶鏡硬接他這拼死一擊,為的,就是在楊過心神最不設防的一刻,讓他中這必殺的“五毒神掌”!
她一把抓住楊過胸口的衣襟,將他死狗般提起。
那兩個刀客也立刻上前,其中一人忍著臉上劇痛,一左一右架住楊過軟倒的身軀。
“嘩啦!”
三人合力,竟不走正門,直接撞破了茶館臨街的窗戶。木屑紛飛之中,幾個起落,便不見了蹤影。
整個茶館,早已亂成一鍋粥。茶客們尖叫四散奔逃。
……
城外,一處廢棄土地廟。
楊過被重重地扔在泥地上,摔得他七葷八素,幾欲昏死。
他勉強睜開一條眼縫,只覺渾身經脈裡像是有無數條細小的冰蟲與火蟻在同時啃噬,又痛又癢,又冷又熱,偏偏手腳痠軟,連動一根小指頭的力氣都沒有。
“醒了?”
一個冰冷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洪凌波居高臨下地睨著他,臉上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呸!”
楊過積蓄了半天力氣,朝著她吐出一口唾沫。
“妖婦!有種便給小爺一個痛快!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洪凌波身形微側,輕易避開,非但不怒,反而“咯咯”嬌笑起來,笑聲在這空曠破敗的廟宇裡迴盪,顯得格外陰森刺耳。
“給你個痛快?那豈不是太便宜你了?”
她緩緩蹲下身,伸出兩根保養得極好的纖纖玉指,卻如鐵鉗般捏住楊過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頭來。
“我且問你,那個喚作葉無忌的小道士,是你甚麼人?”
楊過一愣,隨即眼中冒火,破口大罵:“那是我師兄!我師兄武功蓋世!你今日敢動我一根汗毛,他日我師兄定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哦?師兄?”洪凌波臉上的笑意更濃了,“聽你這口氣,只怕那位葉道長,肯為你兩肋插刀了?那可妙極。”
她鬆開手,站起身,圍著動彈不得的楊過緩緩踱了兩步,裙襬拂過地上的塵土。
“本來還想著,把你煉成‘藥人’,讓你嚐遍百毒噬心之苦,日夜哀嚎。”
“不過現在嘛,我改主意了。”
她轉過頭,對那兩名垂手侍立的手下吩咐道:“去,尋一輛板車來。”
其中一名刀客躬身道:“大師姐,可是要將此子獻給師父?”
“不。”
洪凌波搖了搖頭,“師父的計策,被那個葉無忌三言兩語就攪了局,還把禍水引到了蒙古韃子頭上。這口惡氣,若是不出,念頭不通達。”
她低下頭,重新看向地上眼神依舊兇狠的楊過,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這小子,是葉無忌的心頭肉,對不對?”
“殺了他,葉無忌頂多傷心一陣子,那太過無趣。”
“可若是不殺他,讓他這般半死不活地回去呢?”
“把他丟回重陽宮山門外!”
“我要讓全真教上下都瞧瞧,更要讓那個葉無忌親眼看看,他最看重的師弟,是如何像一條狗一樣,在我‘五毒神掌’下慢慢爛掉,慢慢死掉!”
她頓了頓道:“殺人,不如誅心!”
隨著她話音落下,那兩名刀客已架起楊過,將他拖出廟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