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怔在原地,只覺一股無形的氣機自師兄身上瀰漫開來,將這斗室內的清冷一掃而空。
他上上下下打量著葉無忌,嘴唇哆嗦,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完整:“師兄,你……你你……”
只聽葉無忌體內傳來一陣“噼啪”輕響,那是久滯的筋骨在雄渾真氣沖刷下,發出的歡暢之鳴。
他緩步走到門口,午後驕陽直劈而入,斬開了滿室陰晦。
光芒映照下,葉無忌那張臉再無半分病色,竟隱隱有寶光流轉。
他回首對著兀自震驚的楊過道:“我說,這身病骨,該換了。”
“好了?”楊過一個箭步竄上,“當真全好了?”
“全好了。”葉無忌頷首。
“太好了!太好了!”
“師兄!咱們這就去找趙志敬那條老狗!還有李志常那混蛋!我……我要將他們一個個打得滿地找牙,爹孃都認不出來!”
葉無忌抬手,在他肩上輕輕一拍,楊過立時便覺周身燥意平復下來。
“冤有頭,債有主。”
“不急。且隨我出去走走,也叫這終南山的風,吹一吹舊賬本上的灰。”
楊過一怔,旋即領會了其中深意,臉上登時綻出頑劣的笑容。
“不錯!是該出去走走,也叫全宮上下那幫瞎了眼的瞧瞧,我師兄如今是何等神仙人物!”
二人一前一後,踱出了弟子房。
葉無忌負手而行,步履穩健,氣息悠長,一呼一吸間,竟與周遭風雪初融的草木之氣隱隱相合,哪裡還有半分病弱將死之態。
沿途所遇的重陽宮弟子,本見是他二人,都想遠遠避開,免得沾染了晦氣。
可當看清葉無忌的面色與步態時,無不愣在當場。
有弟子使勁揉著眼睛,滿臉不敢置信。
“那……那是葉無忌?他不是隻剩一口氣了麼?”
“怎……怎地瞧著,氣色比你我還足?”
“莫不是……迴光返照?”
楊過聽得這些議論,非但不惱,反將胸膛挺得更高,下巴揚起,恨不得將“神氣”二字寫在臉上,替葉無忌將這數月來的鳥氣盡數掙回。
葉無忌卻恍若未聞,面色平淡,對周遭目光視若無睹。
二人信步而行,不多時,一陣呼喝之聲傳來,已是到了演武場。
場上,數十名三代弟子正自演練劍法,劍光霍霍,氣象森然。
當真是冤家路窄。
只見演武場一角,李志常正揹著手,對著潭清塵等幾名弟子指指點點,正是那日圍毆楊過的一夥人。
眼尖的孫清悟第一個瞧見了來人,立時用手肘暗中捅了捅李志常。
“李師叔,你瞧那是誰的孤魂,竟敢在白日裡遊蕩。”
李志常不耐煩地轉過頭,先是一愣,隨即臉上浮現刻毒。
他大搖大擺地走上前來,雙臂一橫,恰恰擋住二人去路。
“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葉師弟大駕光臨。”
他拖長了聲調,一雙三角眼在葉無忌身上來回掃視,“怎麼,可是閻王爺殿前的油鍋炸得不舒坦,又溜達回陽間曬太陽了?”
他身後,潭清塵等人發出一陣放肆鬨笑。
“李師叔此言差矣。”
潭清塵捏著嗓子怪笑道,“依我看,是葉師叔自知大限將至,特地出來再看這終南風光最後一眼,好走得安穩些。”
“哈哈哈,有理,有理至極!”
楊過氣得三尸神暴跳:“你們這群數典忘宗的狗賊!”說罷便要撲上。
葉無忌輕飄飄地按在他的肩頭,楊過只覺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道傳來,竟是再也前進不得半分。
他不解地回頭望向葉無忌。
葉無忌眼神依舊平靜。
“楊過,是我師弟。”
李志常撇了撇嘴,一臉的不屑與輕蔑:“是又如何?一個野種,一個病癆,倒是一對好師兄弟……”
葉無忌眼皮也未抬,繼續說道:“你前日打他,便是打我的臉。”
“我這人,生平最不喜兩件事。一是欠人恩情,二嘛……便是旁人欠我的賬,不還。”
李志常聞言,竟是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流了出來。
“欠賬?葉無忌,你莫不是病得糊塗了?你要跟我討賬?你且問問閻王爺,允你再活幾時來討!”
他“討”字的話音未落。
葉無忌的身影驟然一晃。
李志常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只覺眼前一花,一股寒意已撲面而來,那張原先還在數丈之外的臉,此刻竟已近在咫尺!
這是何等身法!
李志常大駭之下,求生的本能令他狂吼一聲,腰間“嗆啷”一聲龍吟,全真教嫡傳的“同歸劍法”想也不想,便朝著葉無忌心口猛刺過去!
這一劍乃是拼命的招數,劍勢狠辣,不求自保,只求同亡。
他快,葉無忌卻更快。
眾人只見葉無忌不閃不避,身形微側,讓過劍鋒,右手並起食中二指,後發而先至。
那兩根手指,白皙修長,瞧不見半分煙火氣。
可就是這兩根手指,竟似無視了那凌厲的劍光,輕飄飄地點在了李志常手腕“陽溪穴”之上。
此招,正是葉無忌融合混元真氣後,悟出的一式“陰陽截脈”。
一股無形真氣瞬間透穴而入。
那真氣古怪至極,一半滾燙如沸油,一半森寒如玄冰,甫一入體,便在李志常經脈中炸開!
李志常只覺半邊身子先是被烈火焚燒,隨即又墜入萬丈冰窟,又酸、又麻、又脹、又痛。
竟是連慘叫都發不出來。
手中長劍“噹啷”墜地。
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全身骨頭,雙腿一軟,直挺挺地癱倒在地。
全場,死寂。
練劍的,指點的,看熱鬧的,所有目光都匯聚於此。
孫清悟和潭清塵看看地上爛泥似的李志常,又看看葉無忌,不敢置信。
李師叔竟然連這病秧子一招都接不住!
葉無忌環視一圈。
幾個道士嚇得魂飛魄散,“噔噔噔”齊齊向後退了三步,一個個低下頭去,連與他對視的勇氣也無。
而就在演武場一角的陰影裡。
趙志敬剛剛結束閉關,正想來尋李志常商議如何對付那兩個小畜生,卻恰好將方才那一幕,完完整整地瞧在眼裡。
他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裝的!
這幾個月來,這小畜生竟全都是裝的!
他不但沒有被廢,功力反比那日擊敗周志平時,更加深不可測!
那一指,看似輕描淡寫,其中蘊含的陰陽二氣流轉之妙,便是自己,也自忖難以抵擋!
那一指點出的時機、方位,更是自己生平未見的精妙!
自己被耍了!
他堂堂一個三代弟子中的翹楚,竟被一個乳臭未乾的黃口小兒,耍得團團轉!
“好……好個小畜生!”
他意識到,單憑自己,哪怕是請動劉處玄師伯,恐怕也再難壓制住這小子了。
一個狠辣念頭,在他心中滋生。
“既是我全真教的孽障……便借外人的刀,來除了罷!”
場中,葉無忌不再看地上抽搐的李志常。
他轉過身,帶著兀自震撼的楊過,向場外走去。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
再也無人敢譏笑。
楊過跟在葉無忌身後,只覺數月來憋在胸中的一口惡氣盡數吐出,渾身上下三萬六千個毛孔,無一處不舒暢。
他看著師兄的背影,只覺得比這巍巍終南山還要可靠。
走出老遠,楊過才從激盪的心神中回過味來,兀自有些不解恨地問道:
“師兄,咱們……就這麼走了?不多踩他幾腳出氣?”
葉無忌頭也不回,只淡淡飄來一句話。
“踩他?髒了我的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