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浩在楊哥家坐了一上午。
三個人聊了很多，從當年的舊事聊到現在的變化，從那些走了的老朋友聊到還在的這些人。
楊老爺子說起當年在四九城的日子，說起陳浩第一次來家裡的情景，說起那些一起喝酒、一起聊天的夜晚，笑得合不攏嘴。笑著笑著，又沉默下來，端起茶杯喝一口，不說話。
期間，陳武來了一趟。他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小盒子，遞給陳浩。
“爸，給您弄好了。手機，卡。卡里是金磚換的錢，夠您花一陣子了。”
陳浩接過來，開啟看了看。是一部智慧手機，黑色的，螢幕挺大，看著挺漂亮。他翻來覆去看了兩眼，隨手揣進兜裡。這東西他用過，在穿越前，他天天抱著手機刷。但那是上輩子的事了，隔了這麼多年，又有點手生了。
“行，知道了。”陳浩點點頭。
陳武又跟楊老爺子和楊哥打了招呼，這才退出去。
快到中午的時候，陳浩起身告辭。
“大爺，楊哥，我先走了。過兩天再來看你們。”
楊老爺子拉著陳浩的手不放：“吃了飯再走嘛！”
“不了，”陳浩笑著搖搖頭，“家裡還一大家子等著呢。”
楊老爺子這才鬆開手，送到門口，站在臺階上看著陳浩上車，看著他發動引擎，看著那輛軍綠色的吉普車發動起來，發出渾厚的轟鳴聲，然後緩緩駛出衚衕，消失在拐角。
楊哥站在父親身邊，也看著。冬日的風從衚衕口灌進來，有點冷。
“爸，回去吧，外面冷。”
楊老爺子沒動，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往回走。他的步子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數地上的磚。
“這個小滑頭，”他念叨著，“一輩子不容易。”
楊哥扶著父親，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陳浩開著車，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沿著四九城的街道慢慢轉著，看著那些高樓大廈，看著那些車水馬龍，看著那些行色匆匆的人。四九城變了很多，變得他快不認識了。那些矮房子沒了，取而代之的是玻璃幕牆的大廈；那些腳踏車少了，到處都是小汽車；那些衚衕還在，但很多都變成了旅遊景點，門口掛著牌子，寫著某某故居、某某舊居。
當然，陳浩在開車的時候，由於車牌號太過獨特，還是被攔過幾次。每次都是交警看著那塊六個數字的車牌發愣，然後敬禮、放行。
有一次一個小交警非要較真，拿著對講機查了半天，最後上級回了四個字：“正常放行。”小交警臉都白了，趕緊敬禮。
陳浩也不為難人家，每次都客客氣氣的。後來他實在嫌麻煩，給陳武打了個電話，才徹底解決此事。
什剎海還在，但已經不是當年的樣子了。
湖邊修了整齊的欄杆，漢白玉的，看著挺氣派。步道鋪了平整的石板，走上去穩穩當當。沿湖一圈，到處都是咖啡館和酒吧，玻璃門上貼著花花綠綠的貼紙，門口擺著小黑板，寫著優惠資訊。
當年那個冰場還在，但圍欄換了新的，漆成藍色，旁邊立著一塊牌子，寫著“什剎海冰場”幾個大字，底下還有幾行小字，介紹冰場的歷史。
陳浩把車停在路邊，下車走到湖邊，點了一根菸，站了一會兒。
冰面上有幾個孩子在滑冰，穿著五顏六色的羽絨服。他們笑著，叫著，鬧著，在冰上轉圈，摔倒了又爬起來，爬起來又摔倒。大人們站在岸邊，伸著脖子喊：“慢點！小心點！”但沒人聽。
陳浩看著那些孩子，一時間思緒萬千。
一根菸燃盡，陳浩把菸頭按滅在旁邊的垃圾桶上，轉身回到車上，準備開車往家裡走。
威利斯行駛在車流中，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四周全是流線型的轎車和SUV，銀色的、黑色的、白色的，一輛比一輛新，一輛比一輛亮。
只有這輛軍綠色的吉普車，方頭方腦，稜角分明，像個從戰場上走下來的老兵，這也讓這輛老夥計備受關注。旁邊車道的司機，總有人降下車窗看兩眼，有的還掏出手機拍張照。
紅燈亮起，陳浩停下車，剛點上一根菸。
旁邊傳來了一道男聲，“帥哥，你這車真酷。”
陳浩轉過頭，看見旁邊停著一輛黑色的賓士大G，車身高高大大，輪轂亮得反光。副駕駛車窗降下來，裡面坐著兩個小年輕，一男一女。男的二十多歲，戴著副墨鏡，頭髮梳得油光鋥亮。女的也很年輕，看不出多大歲數，因為臉上的粉實在抹得太厚了。
“帥哥單身嗎？加個WX唄。”那女的衝陳浩拋了個媚眼，聲音甜得發膩。
陳浩看了一眼，立馬轉回頭，“不好意思，沒有手機。”
他之所以拒絕，那是因為那女的實在是太那啥了。據他觀察，那女的臉上的粉，如果刮下來都能包個包子了。那眉毛畫得跟兩把刀似的，眼睫毛長得能當扇子用，嘴唇塗得血紅血紅的，看著跟剛吃過小孩似的。
“帥哥，騙誰呢，就加一下唄。”那女的還不死心，又拋了個媚眼，聲音更甜了，甜得陳浩直打寒顫。
他沒搭理，盯著前方的紅燈，恨不得它馬上變綠。
“就加一下嘛......”，那女的還想再說，綠燈亮了。
陳浩一腳油門就衝了出去。
威利斯的發動機發出一聲低沉的怒吼，車身猛地往前一竄，像頭出籠的猛獸。那加速度，比旁邊的賓士大G還猛，眨眼間就竄出去老遠。
“臥草，”那男的感嘆了一句，“這車牛逼。”
然後他才踩下油門，不緊不慢地跟上來。
陳浩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那輛黑色的大G已經落在後面了，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車流裡。他鬆了口氣，搖搖頭，把車速降下來，穩穩當當地往家的方向開去。
車窗外，四九城的街道還在往前延伸。高樓、商場、行人、車流，一切都在動，一切都在變。
但有些東西，沒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