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浩來到賈家門前,也沒敲門,直接推門就走了進去。
一進屋,就看見賈張氏正側躺在炕上,身上蓋著條被子,眼睛閉著,也不知道睡著沒有。
“嫂子?”陳浩喊了一聲。
炕上的賈張氏動了動,慢慢睜開眼睛,撐著胳膊坐起來。
她看起來比上次見面又老了些。頭髮白了不少,臉上的皺紋也更深了,整個人透著一股子疲憊。但那雙眼睛還是那麼有神,看見陳浩,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兄弟?你咋來了?”
陳浩把手裡拎的東西放在炕上,在炕沿邊坐下:“來看看你啊,嫂子。”
賈張氏看了看那些東西,埋怨道:“兄弟,你說你來就來唄,帶甚麼東西啊,費那錢幹啥。”
說著,就掀開被子想要下炕:“兄弟你快坐著,嫂子給你沏點水去。”
陳浩連忙伸手拉住她:“嫂子嫂子,別忙活了,我坐會兒就走,你跟我嘮嘮嗑就成。”
“不行不行,”賈張氏掙了掙又要下地,“來了怎麼能不喝水呢。”
陳浩死死拉住賈張氏,不讓她動:“嫂子真不用!你再這樣我可走啦!”
賈張氏掙了兩下,沒掙動,只好放棄,嘴裡還嘟囔著:“那行吧,你看看你還跟嫂子見外。”
陳浩笑著鬆開手,不想繼續這個話題,隨口問了一句:“嫂子,你家那口子呢?出去遛彎了?”
賈張氏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隨後,緩緩開口:“唉,兄弟,你王哥沒啦。”
陳浩愣住了。
“沒啦?怎麼沒的?甚麼時候的事兒啊?”
“半年前沒的。那天早上,他說去什剎海遛彎,我就讓他去了。結果走到那兒,看見有個孩子落了水,他二話不說,一猛子就紮下去了。人讓他救上來了,他自己卻沒上來。”
賈張氏說完,眼淚就流了下來。
陳浩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不知道該說甚麼。最後,憋出了一句:“嫂子,看開些吧。”
賈張氏擦了把眼淚,扯出個苦笑:“唉,嫂子都習慣了。”
陳浩看著她的樣子,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隨即,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嫂子,要不你跟我去香江吧。”
賈張氏抬起頭,愣愣地看著陳浩。
“香江氣候好,適合養老,”陳浩繼續說,“而且你去了還能幫我照看一下我孫子。我那孫子皮得很,你去了正好幫我管管。”
賈張氏聽懂了。
她的陳兄弟,這是想給她養老。
甚麼看孫子,都是藉口。他那麼多媳婦,哪個看不好一個孩子?還用得著她這個老太太?
賈張氏心裡先是湧上一股暖意,眼眶又有點發酸。可隨即,她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不能去。
去了那不是給人添麻煩嗎?人家一家子過得好好的,自己一個老太太湊過去算怎麼回事?幫不上忙不說,還給人添亂。
“陳兄弟,我知道你的意思。不過我不能去,去了那不是給你添麻煩嘛。你已經幫了嫂子這麼多了,嫂子心裡已經很感激了,可不能再麻煩你了。“嫂子在這兒挺好,街坊鄰居都熟,有個啥事兒也有人照應。你就放心吧。”
“嫂子,這事兒就這麼定了。”
“定甚麼定了?”
“你現在就跟我走,”陳浩站起來,“過幾天咱們就去香江。”
賈張氏這下真急了,連連擺手:“不行不行!我真不去!你別鬧!”
“我沒鬧,我說的是真的。”
“我不去!”
“必須去。”
賈張氏急得臉都紅了:“兄弟,怎麼這樣?我說不去就不去!”
陳浩也不跟她爭,往前邁了一步,作勢就要伸手去扶她。
“那行,你不走,我扛你走。”
賈張氏嚇得往後一縮,她知道陳浩這人,看著好說話,真要倔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她腦子飛快地轉著,想找個緩兵之計。
“行行行,兄弟,我去,我去還不行嗎?這樣,你不是過兩天才走嗎?我先在家收拾收拾,過兩天去找你,行不行?”
陳浩看著賈張氏,笑了。
“嫂子,你這招不行,我還不知道你?你指定是想把我先穩住,然後趁我不注意,跑農村待幾天。等我走了你再回來,到時候我想找你都找不著。”
賈張氏張了張嘴,想反駁,又不知道該說甚麼。
陳浩也不催賈張氏,就站在那兒看著她。
賈張氏掙扎了半天,最後嘆了口氣。
“那行吧,嫂子收拾一下。”
陳浩點點頭,重新在炕沿上坐下。
賈張氏認命了,開始翻箱倒櫃地收拾東西。
她先從櫃子裡翻出箇舊包袱,抖了抖上面的灰,攤在炕上。然後開始往裡塞東西,幾件換洗的衣裳,一雙布鞋,一個搪瓷缸子,一條毛巾。
陳浩坐在旁邊看著,也沒說話。
賈張氏收拾著收拾著,忽然從一個抽屜裡翻出個相框。
她捧在手裡,盯著看了半天。
相框裡是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兩個人年輕時候的老賈和賈張氏。賈張氏扎著兩條麻花辮,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老王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站得筆直,憨憨地笑。
賈張氏盯著照片,眼淚又下來了。
陳浩站起來,走過去,輕輕拍了拍賈張氏的肩膀。
“嫂子,帶上吧。”
賈張氏點點頭,用袖子抹了抹眼角,把相框小心翼翼地包好,塞進包袱裡。
然後,她繼續收拾。一邊收拾,一邊流眼淚。
眼淚滴在包袱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印子。她就那麼流著,也不擦,任由眼淚往下淌。
賈張氏又從一個櫃子裡翻出個布包,開啟看了看,又包好,塞進包袱裡。陳浩瞄了一眼,好像是張存摺和零錢。
收拾得差不多了,賈張氏站在屋子中間,四處看了看。
看看這炕,她睡了幾十年的炕。
看看那灶臺,她做了幾十年飯的灶臺。
看看那窗戶,她天天擦的窗戶。
看看那門,她經常走的門。
然後,賈張氏低下頭,抹了把眼淚。
“走吧,兄弟。”
陳浩站起來,接過她手裡的包袱,扶著她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