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打算折返匯合,再一同行動。”他攤手一笑,“路過山坳,瞥見這邊冒煙,好奇探探——嘿,真撞見你了。”
蕭墨眉梢微挑,心底卻悄然繃緊:是巧合?還是被盯上了?這人向來行蹤難測,前腳還在百里外,後腳就晃到你眼前,誰說得準。
“既然趕上了,坐下吃吧。”蕭墨朝烤架揚了揚下巴。
離歌笑喉結一動,舌尖下意識頂了頂上顎:“香啊……那我可真不客氣了。”
他抽出隨身小刀,利落地削下一塊滋滋冒油的兔腿,塞進嘴裡狠狠嚼了兩口,眼睛頓時一亮:“好傢伙!蕭兄這手藝,絕了!”
“先墊墊肚子,我去叫人。”蕭墨轉身朝瀑布方向清嘯一聲。
“叫人?”離歌笑剛揚起眉毛,便見三人身影自水簾後陸續閃出。
“咦?”他先是微訝——這飛瀑之後,竟藏得下活人?
待小和尚與孫星走近,他尚能含笑點頭;可猴王一現身,他整個人猛地一僵,瞳孔驟然收縮:“等等!蕭墨——這到底是人是妖?!”
那猴王昂首立定,肩闊腰窄,筋絡在薄皮下微微起伏,一雙眼亮得灼人,靜時如古潭,動時似電掠。離歌笑見過江湖奇士、聽過山精傳說,卻從未直面過這般存在——既非凡俗,又無妖氣,偏生帶著股令人心頭髮緊的靈性。
“呵,它既不是人,也不是妖。”蕭墨瞧著他發白的指尖,忍不住笑,“頭一回見它,我也愣了半晌。”
“它就是隻特別通人性的猴子。”
“蕭兄!”離歌笑聲音發緊,“這話可不能亂說——它那眼神、那筋骨、那氣度……哪像畜生?分明是成了精的!”
“你小心些,莫被它騙了!”
蕭墨搖頭,懶得再辯。信不信,由他去。他只朝三人招手:“剛練完,肚子該咕咕叫了吧?過來,趁熱。”
話音未落,三人已齊刷刷望向烤架——小和尚嚥了咽口水,孫星手指無意識摳緊掌心,猴王更是喉結上下一滾,鼻翼翕張,尾巴尖都繃得筆直。
先前還覺得“餓”字虛得很,如今肚腹空鳴如鼓,聞著肉香,骨頭縫裡都泛起飢火。
孫星第一個衝過去,撲到烤架前。蕭墨順手割下一大塊焦香流油的後腿肉遞過去。
“謝……”她話沒說完,已狠狠咬下一口,油脂順嘴角淌下也顧不得擦。太久沒沾葷腥,加上方才練功耗盡力氣,此刻滿嘴肉香,直衝天靈蓋,哪還顧得上甚麼體面。
“呵……蕭兄這‘收益’,果然紮實。”離歌笑望著她狼吞虎嚥的樣子,笑著搖頭。
這時,猴王也踱步上前。它腳步沉穩,卻每一步都像踩在人耳膜上——那腹中空鳴之聲,比誰都響,比誰都急。
畢竟,大聖拳法一入筋骨,最先燃起來的,從來都是它。
所以練拳的成效也最為顯著。
飢餓感來得又急又猛,彷彿腹中燃起一團火。
雙目泛起血絲,眼白都染上了一層薄薄的赤意。
“哈,來,一起啃一口!”
蕭墨利落地扯下一條豬腿,手腕一揚,直直拋向猴王。
猴王喉嚨裡滾出一聲低沉短嘯,尾巴微翹,算是領了這份情。
隋鷗二話不說,埋頭就嚼,腮幫子鼓得像塞了兩顆核桃。
眼下最煎熬的,卻是小和尚。
他指尖掐進掌心,最後一道戒律的念頭還在搖晃。
可肚子裡翻江倒海的空鳴,早把那點堅持撕得七零八落。
蕭墨笑著遞過一塊焦香酥脆的肉:“吃吧。”
“功夫要長筋骨,筋骨靠血肉養著。”
“只要心燈不滅,佛前跪得再久,也是真修行。”
“再說了——這野豬是我親手伏的,火是我升的,油是我抹的,跟你半文錢干係都沒有,對不對?”
見小和尚仍僵在原地,蕭墨乾脆抓起一塊滋滋冒油、表皮微卷的肉,直接塞進他手裡。
那香氣濃烈霸道,裹著炭火氣、脂香和一點野草清氣,直往鼻子裡鑽,像有隻小手在勾魂。
胃袋一陣陣抽緊,四肢發軟,連膝蓋都在打顫。
他喉頭一動,終於低頭咬下——
滾燙、鹹鮮、微焦的肉汁瞬間在舌尖炸開,香氣直衝天靈蓋。
那一瞬,甚麼清規、甚麼戒條,全被這口熱騰騰的實在勁兒撞得煙消雲散。
“哈,吃啊。”
蕭墨望著他狼吞虎嚥的模樣,心底暗暗點頭。
小和尚正抽條長個兒的年紀,光啃青菜蘿蔔,哪撐得起筋脈伸展?
練功耗的是精氣神,不是苦行僧的執念。
歸根結底,守得住本心,比守得住碗筷更重要。
濟公破扇喝酒吃狗肉,佛光照樣照得亮堂。
蕭墨看他們吃得酣暢,自己肚皮也咕咕作響。
順手撕下一塊帶脆皮的肋排,大口嚼起來。
肉香在齒間迸裂,油脂滑過喉嚨,連他自己都忍不住咂了咂嘴——
手藝確實愈發老道了。
“嗯,火候剛好。”
“山裡跑野的豬,肉緊實卻不柴,肥瘦咬下去彈牙又不膩。”
“配上山菌野菜煨的湯,才算真正入味。”
他滿意地頷首,目光掃過圍坐一圈的三人一猴。
多了一張嘴,食量翻了近倍。
好在他早備妥了:兩頭野豬架在火上輪番烤著,旁邊還煨著一鍋滾燙的兔肉山菌湯,野菜嫩芽、幹蘑、筍片全沉在湯底,浮著一層琥珀色油光。
“趁熱喝點湯,饅頭也剛出爐。”
蕭墨掏出幾隻暄軟微黃的饅頭,一人分了一個。
“墊墊肚子,頂餓。”
“我估摸著,現在能吞下一整頭牛!”孫星咧嘴笑道,眼睛亮得像擦過的銅鏡。
蕭墨微怔——這小子胃口竟比上次還兇。
可轉頭一看,隋鷗嚼得腮幫子直顫,猴王抱著骨頭咔嚓啃得滿嘴油光,小和尚捧著碗連喝三勺湯……誰也沒閒著。
第一頭烤豬,眨眼間只剩一副焦黑骨架。
可湯鍋見底、饅頭筐空、連湯渣都被撈得乾乾淨淨。
“呵,第二頭怕是也攔不住嘍。”蕭墨笑道。
更讓他意外的是離歌笑——那廝居然扒拉掉半隻豬肘,連骨頭都嘬得鋥亮。
日頭偏西時,眾人終於癱坐一地,肚皮高高鼓起,像揣了個小暖爐。
“呼……活過來了!”孫星仰面躺倒,四仰八叉,全然不顧泥巴沾了後腦勺。
小和尚滿臉油光,嘴角還黏著一小片蔥葉,早把“酒肉穿腸過”的忐忑忘得一乾二淨。
蕭墨反倒收拾得最利索——上次吃過教訓,這次袖口束得緊,衣襟沒濺一滴油星。
他轉向離歌笑:“你不是還有要事在身?怎的還不啟程?”
“莫非……暫緩動手?”
離歌笑打了個悠長飽嗝,背靠老松,眯眼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腳尖還輕輕打著拍子。
聽蕭墨問起,才懶洋洋抬眼:“蕭兄說得準。”
“前頭剛鬧過一場,對方哨崗密得像篩子,這時候硬闖,純屬找晦氣。”
他餘光掠過小和尚洗得發白的僧衣,話音一頓,便沒再往下說。
“也是,緩一緩更穩妥。”蕭墨點頭應下。
待眾人歇足,蕭墨獨自收拾殘局:熄火、收灰、捆紮剩物。等一切歸整停當,日頭已沉入山坳。
離歌笑起身拱手:“蕭兄今日盛情,銘記於心。”
“時辰不早,我得趕路,不便久留。”
“呵,那我送你一程?”
“免了!”他擺擺手,笑意灑脫,“你這兒人多事雜,我自個兒蹽得快。”
話音未落,足尖一點,人已如青鶴掠林而起,幾個起落,身影便融進遠處蒼茫暮色裡。
蕭墨望著那抹遠去的青影,一時靜默。
“這人……走得比風還輕。”
待那背影徹底消失,他才轉身,朝剩下三人朗聲道:
“今日該教的,都教完了。”
“招式你們已熟,後面只管反覆磨,不必我盯著。”
他看向孫星:“離家這麼久,家裡怕是盼得望眼欲穿。”
“就到這兒吧。”
“嗯。”孫星輕輕應聲,拎起羊鞭,背上木柴捆,又牽好自家那頭溫順的山羊。
臨行前,蕭墨將包好的幾塊醬香臘肉塞進他懷裡:“帶回去,給長輩嚐嚐鮮。”
孫星抱拳謝過,身影漸漸隱入林間小徑。
待他走遠,山風拂過,篝火餘燼微微明滅。
蕭墨這才牽起小和尚的手,準備一同返程。
“咱們在外頭晃盪這許久,也該打道回府了。”
“嗯,方丈怕是等得心焦了。”
小和尚應聲點頭,眉宇間掠過一絲微急——倒不是真惦記著甚麼大事,只是突然記起方丈素來不喜弟子久離寺門,平日裡連山門臺階都不讓多踩兩步。
可今日確屬例外:瀑布飛珠濺玉,松風穿林而過,連山雀都湊近了蹦跳啄食,哪還顧得上時辰?
“行,那便回去吧。”
蕭墨朗聲一笑,領著小和尚轉身往回走。
剛至山門階前,就見兩名僧人已肅立迎候。
他們垂眸合十,脊背筆直如松,唇間低誦經文,彷彿與青石、古柏融成一體。
直到蕭墨二人身影映入眼簾,才徐徐掀開眼皮,目光清亮而沉靜。
“施主安好。”
“兩位師父有禮了——可是方丈有何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