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一張舊木桌旁,三人圍坐對飲,談笑正酣。
聽見這話,三人齊齊抬眼,眉梢俱是一揚。
居中那人,面如朗月,風姿灑落,尤其兩道鬍鬚修得纖毫畢現,彎如新柳,竟與眉色相映成趣——
正是名動江湖的“四條眉毛”陸小鳳。
左側那位,膚若凝脂,目似寒星,唇邊總浮著三分溫潤笑意;
可惜雙眸空茫,不見天光。
卻是江南花家七公子,花滿樓。
右側那人,白衣如雪,身如孤峰,周遭空氣彷彿凝滯三分,連燭火都怯於靠近——
西門吹雪,再無他人。
“怪了。”
陸小鳳指尖輕叩桌面,聲音低得像片落葉。
花滿樓聞聲莞爾,側耳輕問:“陸兄,何處蹊蹺?”
陸小鳳眉峰微蹙,不兜圈子,直截了當:“劍貪、斷浪、步驚雲,個個手握名劍、血染江湖,受邀觀禮,順理成章。”
“可蕭小兄弟……”他頓了頓,目光掃向西門吹雪,“他從不用劍啊。”
西門吹雪迎上那道視線,眼皮略掀,眸光如刃,緩緩搖頭:“陸兄,這一回,你眼力差了。”
“蕭墨之劍——出鞘即見生死。”
話音落地,陸小鳳與花滿樓同時怔住。
他們見過蕭墨出手:佛光浩蕩、掌風如潮,從未見他佩劍、拔劍、揮劍。
見二人愕然,西門吹雪只淡然垂眸,端起茶盞,嗓音清冽如冰泉擊石:
“去了,便知。”
兩人頷首,不再追問,杯中酒卻悄然靜了。
同一時刻,城西一座尋常宅院裡,也正熱議未休。
“聽說沒?拜劍山莊要開爐祭劍,廣邀天下用劍之人!”
“當真?”
“那山莊鍛器之術,早就是江湖公認的‘鬼斧神工’!”
“這一回,怕是要煉出能劈開雷劫的兇兵!”
“敢擺這等場面,請的豈會是泛泛之輩?”
“聽說連俏如來蕭墨,都被列在貴客名錄裡。”
話音未落,屋角一名粗布短打的青年忽地抬眸——
眼底精光迸射,衣袍無風自動,一股凜冽劍意自他脊背沖天而起,驚得樑上灰塵簌簌而落。
“發甚麼呆?還不快去沏茶!”
一聲厲喝劈來。
青年霎時斂息收勢,忙不迭起身,腳步沉穩卻不失利落,幾步便至案前執壺斟水。
呵斥者盯著他,重重嘆氣,搖頭啐道:
“真是個扶不上牆的阿吉!”
此人,正是謝曉峰。
紫禁之巔一戰之後,他棄劍封心,悄然離了神劍山莊。
謝王孫遍尋無果,只得對外宣稱:謝曉峰重傷不治,已歿於蕭墨之手。
靈堂設在山莊正殿,紙灰飄了七日,江湖為之震動。
而謝曉峰本人,早已化名阿吉,混跡於市井山林之間。
刀鋒藏進柴米油鹽,劍氣斂入煙火塵埃——
心卻比從前更澄澈,劍卻比從前更純粹。
想到那一夜紫禁之巔的月光、劍嘯、與蕭墨指尖躍動的金蓮,他嘴角微微一揚。
“不知他聽聞此事,會不會赴約?”
他低聲自語,眼底掠過一絲久違的灼熱。
若蕭墨真去,他阿吉,倒也不妨提壺攜酒,去看一場真正的劍道風雲。
此時,天下會總壇。
雄霸接到密報,仰天長笑三聲,聲震殿梁:
“妙!絕妙!此等盛事,豈容我天下會缺席!”
笑聲未歇,他目光已如鷹隼般釘在步驚雲身上:
“雲兒,拜劍山莊點你之名,你即刻動身!”
“是!”
步驚雲抱拳低喝,袍袖獵獵一振,轉身踏階而出,背影如一道出鞘寒鋒。
他記得那場交手——自己引以為傲的排雲掌,在蕭墨掌下不過三招便潰不成軍。
如今再見邀帖,蕭墨赫然在列,他胸中血氣翻湧,殺意與戰意交織升騰。
“蕭墨……這一回,我要親手斬斷你的佛光!”
他咬牙低語,眸中寒芒似冰河崩裂。
即便雄霸不下令,只要蕭墨赴約,他必至拜劍山莊——
不死不休。
大殿之上,雄霸久久凝望那抹遠去的玄色身影。
笑聲漸息,面色愈冷,最終,一抹森然殺機悄然爬上眼角。
眼下於他而言,最要緊的,是徹底剷除風雲二人。
以雄霸之深謀遠慮,這點,他比誰都清楚。
拜劍山莊此番廣發英雄帖,遍邀天下頂尖劍客赴宴觀禮,背後怕是暗流洶湧。
神兵初成,鋒芒未斂,屆時必引群雄圍獵、刀光迸裂。
倘若步驚雲命喪亂刃之下,那便正中下懷;
縱使僥倖不死,只要斷其筋骨、廢其氣脈,也算大功一件。
“風雲崛起之勢如烈火燎原,再拖不得!”
“老夫從不認命——可隱患,絕不能留!”
雄霸緩緩吐納,胸膛起伏間,眼底寒光一閃而逝。
他對這場拜劍山莊之約,愈發志在必得。
……
同一時刻,斷家舊宅。
歲月蝕盡榮光,斷氏門楣早已褪色斑駁。
傳至斷浪這一代,昔日南麟劍首的威勢,只剩空名迴響。
此時,斷浪剛收到拜劍山莊的燙金請柬。
“哦?”
“竟點名邀我赴禮?”
“莫非真有曠世神兵將破鞘而出?”
他指尖摩挲著信紙邊緣,眉峰微蹙,神色沉凝。
更令他心頭一震的是——蕭墨的名字,赫然列於賓客名錄之上。
“怪了……”
“連公子都請了?”
“以他脾性,十有八九會去。”
斷浪垂眸思忖,袖中手指悄然收緊。
話音未落,身後已是一片恭維之聲。
“斷少!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揚名良機啊!”
“可不是?拜劍山莊肯抬舉您,分明認定您有資格執掌神兵!”
“若斷少能攜神兵歸宗,重振斷家聲威,指日可待!”
開口的,全是昔年依附斷家的老面孔。
如今斷浪歸來,他們爭先獻媚,只盼搭上這艘將起的舊船。
斷家雖頹,卻仍是他們仰望不及的高山。
斷浪聽著滿耳奉承,卻未動容,只輕輕抿唇,目光漸深。
他心中早有盤算:欲承南麟劍首之位,須借一場轟動江湖的大勢立威。
而拜劍山莊,正是那把懸於頭頂、鋒芒畢露的利刃。
片刻沉吟後,他眼中驟然掠過一道銳光,如劍出鞘。
心念一定,轉身便走——此行,非去不可!
……
另一邊,至尊盟總壇。
官御天端坐堂上,手中信箋尚未放下,嘴角已浮起一絲興味。
“呵……拜劍山莊,終於按捺不住,要亮底牌了?”
他指尖輕叩案几,笑意未達眼底。
稍頃,眸中精光乍現,決意已定——這一趟,他親自走。
一來,想親眼看看那柄傳說中的絕世好劍,究竟鋒利幾何;
二來,蕭墨既在名單之中,他親往相邀,才顯分量。
往後聯手開啟生死棋寶藏,也更順理成章。
“盟主,不如……由屬下代勞?”
任千行忽而拱手請命。
官御天抬眼一笑:“這一回,我親自去。”
話音落地,滿堂俱靜。
“甚麼?!”
“盟主竟要親臨?”
“這陣仗……未免太重了吧?”
“可前些日子的揚刀立威大會,盟主連面都沒露啊!”
眾人面面相覷,百思不解。
若只為一把神兵,何須如此鄭重?
可翻來覆去推敲,誰也沒摸清官御天真正的用意,反倒越想越亂。
……
移花宮,繡玉谷。
一股凌厲如霜的氣息驟然席捲山澗,驚起飛鳥無數。
別院小徑上,花無缺執扇緩步而出,衣袂翻飛,氣度愈顯從容。
閉關數月,他的劍意已淬鍊得更加凝實,鋒芒內斂而不失殺機。
不多時,他步入一處幽靜庭院。
院中青石小亭裡,邀月端坐如松,白衣勝雪,眉宇間自有不可侵犯之威。
“大師父,弟子突破了!”
花無缺快步上前,聲音清朗,難掩激動。
邀月微微頷首,唇角微揚,眼中掠過一絲欣慰。
方才她已接到密報,對拜劍山莊之事瞭然於胸。
“無缺,不久後拜劍山莊將啟神兵觀禮。”
“到場者,皆是年輕一輩的翹楚。”
她頓了頓,目光如電:“這是你橫空出世的最好時機。”
花無缺雙目一亮,熱血上湧,當即抱拳躬身:
“徒兒必不負師尊所託!”
……
訊息如風過林梢,不出三日,江湖上下無人不曉。
人人翹首以盼,只待奔赴拜劍山莊,一睹那柄被稱作“絕世好劍”的神兵真容。
而此刻,蕭墨正與師妃暄、江玉燕歇腳於一家尋常客棧。
窗外人聲鼎沸,盡是議論拜劍山莊之事。
蕭墨耳尖微動,眸光一閃,略帶訝異。
師妃暄與江玉燕聞訊,雙雙雀躍。
“公子,您也被邀了呢!”江玉燕眼波流轉,喜形於色。
不等蕭墨開口,師妃暄已輕聲接道:
“絕世好劍……怕又是一場血雨腥風。”
她側首凝望蕭墨,語氣溫軟卻透著警醒。
蕭墨未答,只微微蹙眉,指尖輕叩桌面,似在推演甚麼。
“拜劍山莊……為何獨獨點了我的名?”
他當然清楚,這場鑄劍大會遠非表面那般簡單。
尤其當劍貪、斷浪、步驚雲三人名字同時浮現——
三毒之血祭劍,才是真正的局眼。
“此劍非凡,倒真值得走一趟。”
念頭未落,腦中忽響一聲清越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