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麼?”
“怎麼回事?”
眾人還陷在那一劍被攔下的驚濤駭浪裡,未曾回神,便又被這句話劈得七葷八素。
“我沒聽岔吧?”
“蕭墨瘋了不成?”
“當面斥白雲城主是走狗?!”
“葉孤城可是五品大宗師,他不怕腦袋明天就掛在午門旗杆上?”
嗡嗡聲霎時炸開,像沸水潑進油鍋,人人瞠目結舌,脊背發涼——這膽子,不是大,是拿命在賭!
更叫人心裡發沉的,是那四個字:
“南王走狗?”
“怎會扯上他?”
“蕭墨憑啥斷言?”
“莫非……白雲城,早就是南王世子的棋子?”
“不至於吧?!”
誰都不敢信,可這話從蕭墨嘴裡吐出來,偏偏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分量。
“嗯?”
慈航靜齋所在處,梵清慧指尖一顫,青瓷茶盞險些滑落。
“葉孤城與南王世子有牽連?
難不成……當年那樁舊案,另有隱情?”
“少林又為何袖手旁觀?”
“還是說……連少林,也早已捲進這盤死局?”
她眉峰微鎖,眸色沉如古井,思緒翻湧如潮。
師妃暄亦怔在原地,櫻唇微張,不解之色浮上眼梢。
“他……怎敢這般直言?又怎敢篤定?”
稍頓,她低低喃了句:“小師傅……怕是早知內情。”
另一邊,陰後祝玉妍斜倚朱欄,纖指輕叩欄杆,眉心初蹙,繼而舒展,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淺笑:
“呵……越來越耐人尋味了。”
綰綰卻全然不顧周遭風雲,只痴痴凝著蕭墨,眼波流轉,亮得驚人:
“我家小和尚,真是……太耀眼了!”
“連天外飛仙,都能一襲袈裟接下!”
江玉燕聞言,眸光一閃,當即揚聲接道:
“公子風華絕代,葉孤城?不過一柄好劍罷了!”
話尾未落,眼角餘光已朝綰綰掃去。
綰綰迎上那道視線,鼻尖輕哼一聲,偏過臉去,卻終究沒再言語——只是耳根,悄悄染了一抹薄紅。
陸小鳳那邊,花滿樓聞聲側首,聲音微緊:
“蕭兄弟這話……莫非指向南王?”
他雖目不能視,卻似能感知那股山雨欲來的肅殺,朝陸小鳳方向微微傾身。
陸小鳳眯起眼,臉色陰晴不定,沉默片刻,才緩緩吐出一句:
“南王走狗?”
“原來如此……我之前查的幾條線,果然沒走岔。”
“這紫禁之巔,根本不是劍客之爭,而是……奪嫡之刃!”
此前他暗中追索蛛絲馬跡,只覺霧裡看花;此刻蕭墨一語點破,那些散落的碎片,倏然拼成一幅血色圖景。
“南王世子……真要反?”
念頭掠過,他心頭猛震,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
令人意外的是,西門吹雪靜立如松,神色未動分毫,冷峻如萬年寒崖,對葉孤城與南王之間的是非糾葛,恍若不聞。
陸小鳳瞥他一眼,忍不住問:“西門兄,此事你竟毫不動容?”
西門吹雪淡淡掀眸,目光如刃掃過:“我眼中,只有一把劍——和握劍的人。”
陸小鳳一噎,訕然一笑,再沒追問。
此時四下江湖群雄仍在交頭接耳,嘈雜未歇。忽有人高聲發問,聲如裂帛:
“蕭少俠!此話可有憑據?!”
滿場霎時靜默,數百道目光齊刷刷釘在蕭墨身上,屏息以待。
蕭墨神色未改,聲調平緩卻字字千鈞:
“葉孤城約戰西門吹雪,表面為證劍道,實則為南王鋪路。”
“其一,借紫禁之巔的轟動,攪亂京師視聽;”
“其二,以天下第一之名,為南王收攏人心、震懾朝堂。”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直刺葉孤城雙目:
“他的劍,確已通神,澄澈如雲,無塵無垢。”
“可人心若蒙塵,劍再利,也不過是把帶毒的刀。”
“劍心既裂,何來‘無瑕’?又豈配‘劍仙’二字?”
越說越厲,聲如金石相擊,震得簷角銅鈴微顫。
最後一句,他猛然抬聲,如驚雷炸響:
“劍心有瑕者——焉配稱仙?!”
“啊?!”
全場死寂,鴉雀無聲。
“我……我沒聽錯?”
“白雲城主,真在替南王世子……謀逆?”
“這事……竟真有內情?”
“簡直駭人聽聞!”
一張張面孔寫滿驚愕,嘴唇翕動,卻發不出完整聲響——真相來得太烈,烈得人一時失語。
陰後祝玉妍指尖捻著一瓣枯梅,忽而輕笑,笑意幽微,似嘲似嘆:
“呵……妙得很。”
綰綰聽完蕭墨的話,眼底的傾慕瞬間如潮水般湧起,幾乎要漫出眼眶。
“我家小和尚,肚子裡裝的全是門道!”
“連南王世子這等暗流洶湧的算計,都被他一眼看穿——真真是神了!”
祝玉妍聽了,心頭一酸,嘴角泛起苦笑。
此刻的綰綰,活像個被蜜糖灌暈了頭的小雀兒,眼裡心裡只剩下一個蕭墨。
“我這徒兒……怕是藥石無醫了,竟被他勾得魂都飄了!”
她低聲喃喃,倒也沒真往心裡去,只當少年人一時迷了心竅。
江玉燕卻撇了撇嘴,眉梢微蹙。
聽綰綰一口一個“我家小和尚”,她心裡直犯嘀咕:
“這也太沒分寸了……”
“嗯?”
葉孤城猛然抬眼,瞳孔驟然一縮,臉上寫滿驚愕。
他怎麼也想不通——蕭墨怎會洞悉此事?
南王世子原定在他與西門吹雪紫禁之巔決鬥當日動手,借刀殺人、渾水摸魚。
可誰料蕭墨與謝曉峰先一步殺上宮牆,逼得南王世子倉促發難。
這等密不透風的謀劃,知情者不過三兩人,如今卻被蕭墨輕描淡寫點破。
他如何不震駭?
皇宮高殿之上。
朱厚照聽完蕭墨所言,身子微微一頓,旋即朗聲一笑:
“妙!妙極!”
一旁的曹正淳眉頭倏然擰緊,目光沉沉。
若南王世子真要謀逆,皇帝不該這般從容才是。
唯一的可能,是他早有準備。
“呵……倒是我把這位明皇,看得太淺了。”
他默然低語,聲音輕得幾不可聞。
此前,朱厚照便察覺南王世子行跡異常,早已密令大內密探潛查。
雖只摸到些蛛絲馬跡,牽出幾條若隱若現的線頭,但已足夠警醒。
讓他真正意外的是——蕭墨不僅知道,還知得如此透徹、如此精準。
就在此時,一道身影如鷹掠空而至,穩穩落在殿前,單膝觸地,抱拳垂首:
“啟稟皇上!”
“南王餘黨盡數伏誅,禁衛軍已控守紫禁全境,宮牆內外,萬無一失!”
朱厚照含笑頷首:“皇叔辛苦,平身。”
“是。”
那人應聲而起,面如鐵鑄、目似寒星——正是護龍山莊之主,鐵膽神侯朱無視。
“這……”
曹正淳心頭猛跳,呼吸一滯。
他萬沒想到,皇帝早將護龍山莊這張王牌悄然打出;更未料到,南王黨羽竟已被朱無視連根拔起。
他本還想請命徹查,誰知話還沒出口,風波已然平息。
……
與此同時,紫禁城內蹄聲如雷,甲光映月。
成百上千名禁衛如鐵流奔湧,頃刻間將整座紫禁大殿圍得水洩不通!
“甚麼?!”
“難道……蕭墨說的竟是真的?”
“白雲城主,真要助南王世子弒君篡位?”
“天吶——”
“這怎麼可能?!”
群雄譁然,紛紛側目,目光齊刷刷釘在葉孤城身上。
萬眾矚目之下,葉孤城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中翻湧的驚濤。
他面色平靜,唇線緊抿,未置一詞。
可那沉默本身,已是無聲的承認。
見他不開口,在場眾人更是瞠目結舌,難以置信。
“白雲城主竟不辯駁!”
“這麼說來,蕭墨字字屬實?”
“誰想到,一代劍仙,竟藏著這般深的心機與野心……”
“唉,可惜啊,一世清名,毀於一旦。”
“往後江湖,怕再無人敢稱他一聲‘白雲劍仙’了。”
眾人扼腕嘆息,言語裡滿是唏噓。
葉孤城卻恍若未聞,這些浮名虛議,於他而言,不過過耳清風。
稍頓片刻,他緩緩轉眸,望向西門吹雪。
他心知肚明:謀逆敗露,死局已定。
此生最後所求,唯有一戰——與西門吹雪,堂堂正正,決於月夜之巔。
西門吹雪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冽如霜,無需言語,已懂其意。
他身形一閃,如白鶴凌空,徑直躍上宮牆之巔。
月圓之夜,紫禁之巔。
兩道白衣身影靜立如松,衣袂在夜風中紋絲不動。
月華潑灑,照得他們通體素淨,纖塵不染。
臉上沒有悲喜,眼中不見波瀾——人已入劍境,冷硬如刃,鋒利如霜,再無半分凡俗情緒。
他們彼此凝望,目光相撞,竟似有火星迸濺。
蕭墨此時飄然而落,足尖輕點丹陛。
綰綰與江玉燕立刻迎上前去,一左一右立在他身側。
四下群雄則一片譁然:
“這是……要提前開打了?”
“白雲城主真要和西門吹雪拼個生死?”
“再不動手,怕是連出劍的機會都沒了!”
“不錯,謀逆事發,朝廷豈會容他活過今夜?”
“這一戰,怕就是他最後的絕唱了。”
“怎麼……忽然覺得,這月色都涼了幾分?”
底下喧聲如沸,二人卻充耳不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