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大堂喧鬧未歇:
“珍瓏棋局,明日就要開了!”
“不知這次有沒有人能破得了?”
“聽說來了不少頂尖俊傑。”
“……”
這些議論,蕭墨聽若未聞。
一路行來,類似話語早已灌滿耳朵。
更何況,那棋局背後藏著甚麼隱秘,他心裡門兒清。
見他飲酒吃肉毫不避忌,周遭食客紛紛側目。
忽聽鄰桌一人朗笑:“這小師父,倒有幾分真性情!”
旁邊立刻有人接腔:“六條眉毛,你這是拿人家打趣呢?”
“嗯?”蕭墨微頓,抬眼一怔。
“六條眉毛?——陸小鳳?”
“江湖上,也就他配得起這諢號。”
他循聲望去,只見斜對面一張木桌邊坐著兩人。
開口那人衣袂翩然,面如冠玉,唇上兩道髭鬚修剪得整整齊齊,光潔如畫,乍看竟似額角又生了四道眉,不是陸小鳳是誰?
而喚他“六條眉毛”的那位,錦衣華服,羽扇輕搖,氣質溫潤如玉。
雖雙目空茫,卻自有一股清朗氣韻——八成是花滿樓無疑。
那邊陸小鳳聽見動靜,含笑望來,聲音清朗:
“聽說有位小師父,一掌逼退南慕容。”
“少年英雄,鋒芒畢露,陸某豈能不識?”
蕭墨坦然迎上視線,莞爾一笑:
“陸大俠名震江湖,誰人不知?誰人不仰?”
“靈犀一指,指破千機,堪稱當世第一!”
陸小鳳聞言微訝,倒沒想到對方一眼認出自己。
幾句寒暄下來,竟自然而然湊到一桌,談笑甚歡。
忽而陸小鳳搖頭嘆道:
“小師父這副相貌,剃了度,實在可惜!”
“不過嘛……身邊兩位佳人相伴,倒也不算虧。”
說著,目光往綰綰與師妃暄身上輕輕一掠。
綰綰鼻尖微揚,下巴一抬,理也不理。
師妃暄垂眸淺笑,耳根卻悄悄染上薄紅。
蕭墨不以為意,只淡然道:
“陸大俠莫要打趣小僧。”
“這兩位——”
“一位是慈航靜齋聖女師仙子,一位是陰癸派聖女綰姑娘。”
話音落地,陸小鳳與花滿樓齊齊一震。
師妃暄與綰綰之名,誰人不曾耳聞?
更別說二人皆列胭脂榜絕色,卻因身處大隋境內,從未同席共面。
驚愕之餘,陸小鳳心中敬意陡升——
能讓這水火不容的兩位聖女並肩同行,且毫無芥蒂,豈是尋常手段?
稍一細想,更是肅然起敬。
默然片刻,他端起酒杯,鄭重道:
“蕭墨小師父,能讓陸某真心服氣的,你是頭一個。”
一旁花滿樓聞言,亦微微頷首,唇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這小師父,確非常人。
單論容顏,已是罕見;再看身邊二女,一個是清絕出塵的聖女,一個是妖冶難馴的魔女——
皆是江湖中最難馴服的兩朵雪蓮與烈焰。
他不動聲色,卻令她們俯首隨行。
這般本事,豈止是“非凡”二字可盡述?
因為跟陸小鳳交情深厚,他一聽就聽出了弦外之音。
陸小鳳嘴上說“佩服”,可那分量,絕不是隨口客套。
“我說花七童,你偷著樂甚麼?”
瞧見花滿樓唇角微揚,陸小鳳眉峰一挑,脫口便問。
花滿樓笑意未斂,嗓音溫潤如風:“六條眉毛,你心裡早有答案,偏要來套我話?”
“哦?”
陸小鳳一怔,耳根微熱,隨即撓了撓後腦勺,半真半假道:
“老花啊,我有時真拿不準——你這雙眼睛,到底是真看不見,還是裝瞎?”
花滿樓神色從容,只輕輕抬手拂了拂衣袖,再沒接茬。
“這……”
師妃暄眨了眨眼,眸中浮起一層薄霧般的困惑。
那副神情,分明是聽得雲裡霧裡。
綰綰卻懶洋洋靠在椅背上,指尖漫不經心繞著一縷青絲,壓根懶得琢磨他們打的甚麼啞謎。
能讓她心跳漏一拍的,向來只有蕭墨一人。
所以她索性揚起下巴,一副“本姑娘才不稀罕搭理”的傲氣模樣!
蕭墨坐在側旁,唇邊掠過一絲淺笑,心底悄悄嘀咕:
“不愧是陰癸派那位小魔女。”
“連敷衍都敷衍得這麼理直氣壯。”
他正出神,陸小鳳忽然清了清嗓子,兩聲輕咳,順勢把話頭一轉:
“對了,蕭墨小師傅!”
“您可是少林門下?”
話音剛落,師妃暄與綰綰幾乎同時側過臉,目光齊刷刷落在蕭墨身上。
眼底那點躍躍欲試的好奇,簡直藏都藏不住。
其實這一路同行,她們雖日日與蕭墨並肩而行,卻極少刨根問底。
只知他自言是個浪跡江湖的閒散人。
聽陸小鳳發問,蕭墨緩緩搖頭,語氣平和:
“陸大俠,小僧並非少林弟子。”
“不過一介無門無派的江湖遊方客罷了。”
此言一出,陸小鳳與花滿樓俱是一愣。
誰也沒料到,眼前這位氣度沉靜的小和尚,竟真是個孤身闖蕩的散人。
轉念一想,又覺尋常——
怕是他不願亮明來歷,才如此含蓄作答。
陸小鳳略一思忖,朗聲一笑:
“小師傅,在陸某眼裡,您比那些金光閃閃的高僧,可要高出一大截!”
蕭墨莞爾,只道:“陸大俠謬讚,折煞小僧了。”
話音未落,花滿樓忽而接茬,語帶三分調侃:
“六條眉毛,你嫌棄那些高僧,莫非就因他們戒酒忌葷?”
陸小鳳連連擺手,笑道:
“錯啦錯啦!老花你可別冤枉人——有些高僧,我敬重還來不及呢!”
……
幾人接著談笑風生,氣氛愈發融洽。
這時,鄰桌几位江湖客聊起了珍瓏棋局:
“明日珍瓏棋局就要開枰了!”
“可不是?這次動靜不小,四面八方的高手都往這邊趕呢!”
“真叫人翹首以盼!不知哪位能一舉破局?”
“聽說西域那邊,已有人快馬加鞭趕來了!”
“當真?”
“連姑蘇慕容家的慕容復都到了!”
“南慕容?”
“正是他!還放話說,十成把握不敢誇,八成穩穩拿捏!”
“這般篤定?”
“……”
議論聲飄入耳中,陸小鳳倏然轉向蕭墨,眼中精光一閃:
“小師傅,依您看,這回誰能拿下珍瓏棋局?”
蕭墨垂眸一笑,聲音清淡卻篤定:
“至少,方才提到的那些人,一個也破不了。”
“哦?”
話音未落,陸小鳳、花滿樓、師妃暄、綰綰幾人齊齊一怔,眼神瞬間亮了起來。
這話裡頭,分明藏著未盡之意——彷彿他早已洞悉破局之人是誰。
尤其是陸小鳳,呼吸都輕了幾分,眼底燃起灼灼火苗。
上回他親身入局,眼看就要功成,卻偏偏差了一子之距。
正因耿耿於懷,這次才捲土重來,誓要親手掀翻那盤死局。
他頓了頓,喉結微動,忙端起酒杯潤了潤唇,才鄭重問道:
“小師傅,那……我陸小鳳,有沒有可能破它?”
問完還不忘挺直腰背,繃緊下頜,硬是擺出一副運籌帷幄的模樣。
可蕭墨只是靜靜看著他,片刻後,輕輕搖了搖頭:
“你破不了。”
陸小鳳一僵,臉上紅白交錯,只得乾笑著連道幾聲“有趣”,藉以遮掩窘意。
蕭墨卻不以為意,稍停片刻,語氣淡然卻清晰:
“依小僧所見,此次破局者——”
“八九不離十,該是少林寺的虛竹小僧。”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虛竹?”
“這名字聽著生疏得很……”
“他真有這本事?”
師妃暄幾人齊刷刷盯住蕭墨,臉上寫滿難以置信。
蕭墨坦然迎著眾人目光,只微微一笑,並無半分侷促。
陸小鳳眯起眼,心頭愈發覺得這小和尚深不可測,越看越有意思。
他沉默片刻,忽然正色道:
“蕭墨小師傅——”
“從今往後,你就是我陸小鳳鐵板釘釘的兄弟!”
話音未落,他已舉起酒杯,仰頭飲盡,動作乾脆利落!
蕭墨望著他豪爽的側影,唇角微揚。
果然,陸小鳳就是陸小鳳,熱腸熱肺,從不摻假。
正此時,客棧門口忽傳來小二一聲嘹亮吆喝:
“各位爺!天大的訊息來啦!”
“天機樓剛出爐新一期天驕榜!”
那聲音一落,滿堂驟然一靜,隨即譁然四起。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射向小二,眼底燒著按捺不住的熱切。
那架勢,活像等著拆一封密信。
“怎麼回事?”
“我記得上回榜單才貼沒幾天吧?”
“怎麼這麼快就換了?”
“莫非江湖上出了大事,榜單直接洗牌?”
“……”
眾人七嘴八舌,心頭揣著一團火。
畢竟天機樓每放一榜,江湖便要跟著抖三抖。
觀榜、爭榜、議榜,早已成了武林中人最上癮的一樁樂事。
“小二哥,別吊著大夥胃口了,快把榜掛出來!”
忽然有人扯開嗓子嚷道。
話音未落,四下裡便炸開了鍋:
“對!趕緊把謄好的榜單貼高些!”
“沒錯,你手腳麻利點,大爺賞酒賞肉,一文不落!”
“快去快去!”
小二被催得一激靈,忙不迭應道:“好嘞!”
轉身便抄起那張墨跡未乾的榜單,三步並作兩步躍上高處,利落地釘在了門楣正中。
榜單剛展平,滿堂賓客齊刷刷仰起脖子,連呼吸都壓低了,眼睛盯得發直,生怕眨一下就漏掉半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