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終於想通,武皇臨行前那句“少林最強的僧人是誰”,為何問得意味深長。
眼前這位,毫無疑問,便是少林最鋒利的一把刀、最沉靜的一口鐘。
天龍世界裡,世人早將他奉為“破局之手”——不出則已,一出即定乾坤。
“掃地僧到了,這條命,算是穩穩攥在手裡了。”虛明面上波瀾不驚,心底卻像卸下千斤重擔,長長吁出一口氣。
甚至,對張三丰也生出幾分由衷敬意——
這才是真正參透生死、踏碎虛妄的高人!
紫禁城東,雞鳴寺內。
一口青釉大缸靜置院中,水面平滑如鏡。
六位白衣僧人圍缸而立,衣袂未揚,氣息凝然。
當中一位白鬚垂胸的老僧,一位眉心嵌墨痣的黑眉僧,還有一位圓臉微腆的胖僧……
正是通、情、達、理、虛真,連同那白衣老僧——六位少林來客,盡數在此。
缸中水影浮動,映出一幅活畫:
中央是身著九龍袍的武皇,身旁立著素衣勝雪、風姿絕世的邀月;
不遠處,灰衣老僧的身影赫然浮現,袍角微拂,如松臨風。
灰衣老僧自報身份剎那,虛通、虛情、虛達、虛理、虛真五人齊齊一怔,脖頸僵硬地仰起頭,目光從水面猛地抬起,齊刷刷投向白衣老僧。
白衣老僧含笑不語,只輕輕抬手,示意:“再看。”
“是。”大弟子虛通沉聲應諾,率先垂眸,視線重又落回水面。
其餘四人縱有滿腹狐疑,卻不敢流露半分,只垂首斂目,屏息凝神,再度盯緊那一泓清水。
他們早已被這位白衣老僧徹底懾服——
先是身形一閃,萬里山河眨眼跨過,直接攜他們自少林落至紫禁城;
再是信手一指這口尋常水缸,竟照見全城街巷、樓宇人物,纖毫畢現……
五個常年掃地挑水的雜役僧,哪見過這等手段?早驚得魂飛天外,呆若木雞。
秦王府。
“動手!”逍遙侯一步踏前,聲音繃得發緊。
“尚不可。”蕭恪面如寒潭,語調不起一絲波瀾。
逍遙侯眉頭驟擰,冷聲逼問:“天賜良機,你還按兵不動?”
“良機?”蕭恪唇角一扯,諷意凜然,“他只有一擊之機——你細看那距離,夠不夠得著?更別說小九身側,邀月寸步未離!”
“確是火候未到。”青妃輕啟朱唇,聲若遊絲,“場面還不夠亂。朱無視既死,他私養的死士群龍無首,結成的‘九幽伏魔陣’,缺個主陣之人……”
她抬眸直視逍遙侯,“宗主,該您親自下場了。”
“紅袍、綠袍已赴西市。”逍遙侯紋絲未動,嗓音低沉如鐵,“龍布詩請來不少硬手,我若抽身,恪兒安危……”
青妃莞爾一笑:“宗主,莫小看了本宮。”
蕭恪亦頷首道:“有母妃在,孤無虞。只是眼下亂象未熾,還需再添一把柴——得把無雙城的人,全引進來。”
“你想如何?”逍遙侯與青妃同時轉頭,目光灼灼。
蕭恪眯起眼,笑意未達眼底:“此刻小九正志得意滿,該給他潑盆冷水,澆熄那團火了……”
此時的虛明,確是意氣風發:身畔佳人如玉,頭頂更有掃地僧如山峙立,護他周全。前後相較,恍如雲泥之別。
可他半點不曾鬆懈——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這場奪嫡之爭,根本不是爭權,而是以命相搏的生死局。
他的腦子……才是左右這場奪嫡風暴最終結局的勝負手。
掃地僧現身剎那,那些原本按捺不住、蠢蠢欲動的身影,盡數僵在原地;移花宮幾位太上長老趁機悄然逼近虛明身側。
此前五女正酣戰不休,虛明只匆匆一瞥,心神便全被邀月牢牢牽住,壓根沒細看她們的容貌。
此刻定睛再瞧,他瞳孔微縮,心底悄然掠過一絲震動。
五人年歲早已逾越青蔥之齡,可容顏卻如三十出頭的丰韻美人,風致嫣然,氣韻沉靜。
更奇的是——皆為先天境高手,所修功法又極盡玄奧,肌膚瑩潤生光,竟比尋常豆蔻少女還要嬌嫩三分。
“都到了這節骨眼上,還遮遮掩掩?”為首的美婦冷眼盯住虛明,語氣裡透著毫不掩飾的不耐。
“這是我師父青瑤。”邀月傳音入耳。
虛明略一頷首,心念微轉,臉上那層偽裝應聲消散。
“阿彌陀佛,少林虛明,見過青瑤前輩。”他雙手合十,深深一禮。
紫禁城。
自踏進紫禁城起,這還是小和尚頭一回亮明少林弟子身份。
圖謀何在?簡直昭然若揭,連街邊賣糖糕的老漢都能咂摸出幾分意味來。
青瑤目光掃過旁邊那位灰衣老僧,眉梢微不可察地一跳——她自詡對少林掌故瞭如指掌,可眼前這位,卻是從未聽聞。
稍一回神,她視線落回小和尚身上。這幾日,她專程打探過這位大周九殿下,本意是想弄清自家徒弟為何偏偏栽在這位皇子手裡。
誰知越查越迷,越問越糊塗,最後竟似墜入雲霧,連自己最初的問題都快忘了。
徒弟向來清冷孤高,眼裡揉不得半粒沙子;青瑤實在想不通,這般冰魄玉魂的人,怎會甘心俯就一個活脫脫的……情場浪子?
“你打算怎麼辦?”她壓下滿腹疑雲,聲音清冽如霜。
虛明略一思忖,覺得先道謝才合禮數,便含笑開口:“多謝前輩千里馳援,助貧僧脫此困局……”
話音未落,已被青瑤面無波瀾地截斷:“莫要誤會——此前我根本不識得你,此番前來,也非為你!”
“呃……”虛明一頓,側眸望向邀月,心頭豁然明朗:原來如此——這位,可是貨真價實的“未來岳母”啊!
“把你的計劃直說給師父聽,她自會幫你。”邀月低語輕緩。
“哼。”青瑤鼻間逸出一聲冷哼。
虛明笑著點頭,忽想起邀月早先提過有法子破朱雀大陣之困,雖覺荒誕,仍忍不住問道:“聽邀月講,前輩或有法子參透朱雀大陣的玄機?”
此言一出,整座紫禁城裡暗中窺伺的各方耳目,齊齊豎起了耳朵。
青瑤神色淡然:“談不上參透,不過移花宮確有法子,送你安然離城。”
“哦?願聞其詳。”虛明眸光微亮。
“你可知大周立國之初,紫禁城坐落何處?佔地幾何?”青瑤反問。
虛明微微一頓,細細咀嚼這話裡的分量。
有時候,答案就藏在問題本身。
“莫非……”他眸底精光一閃,似有所悟。
青瑤語氣平靜:“世事如流,滄海尚可化桑田;紫禁城的位置,從來就不是鐵板一塊。”
邀月在一旁接話:“我們確實沒法將朱雀大陣從城中剝離,但——能帶著整座大陣,一起挪出紫禁城。”
“帶著朱雀大陣走?”虛明心頭猛震,青瑤方才話中暗示已足夠清晰,他自然立刻捕捉到了那一絲驚人的可能。
只是……這念頭,未免太過石破天驚。
四下眾人聞言,無不駭然變色;其中幾個深諳朱雀大陣底細的老輩人物,更是雙目驟亮,在電光火石之間飛速推演此策是否當真可行。
紫禁城外。
寧道奇眼中異彩連連,良久才輕嘆一聲:“果然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移花宮雖盡是女兒家,這一著棋,卻比咱們這些鬚眉男兒高出太多。”
“你是說……邀月所言,真能成?”無雙城主獨孤劍聲如寒鐵,字字凌厲。
寧道奇頷首,嗓音低沉:“若無人橫加阻攔,此事十有八九能成。”
電光石火之間,他已在腦中推演過數種破局路徑,條條皆通向成功。
“倘若再借我玲瓏天心大陣為引,勝算便如烈火烹油,再漲三分。”他心底無聲盤算。
“絕不能放他走!”獨孤劍眸光一凜,聲如金鐵交擊。
寧道奇身形微頓,唇線繃緊,再未吐露一字。
他本心與張三丰並無二致——同樣不願虛明這等曠古妖孽,尚未登頂便驟然折戟;可有些事,他既攔不住,更得親手推上一把,只為無雙城那盤懸於刀鋒之上的棋局。
二皇子府。
邀月話音未落,張三丰已捻鬚而笑,目光似穿透宮牆,將移花宮每一道暗流盡收眼底。
“師父,萬不可讓他脫身。”蕭承乾直視張三丰,語調沉如鉛墜。
他不怨師父引來了掃地老僧——那是為制衡虛明的一步險棋;但他決不容許那把龍椅,從自己掌心悄然滑落。
“且按兵不動,有人比你更坐不住。”張三丰聲音溫潤,卻字字如釘。
秦王府。
逍遙侯聽罷邀月之言,額角青筋猛地一跳。
“快催他動手!再拖下去,九殿下怕是要踏出紫禁城了!”他猛地轉向蕭恪,聲音幾乎劈裂空氣。
蕭恪眉峰一壓,眼底掠過一縷陰鷙寒光,嗓音壓得極低:“慌甚麼?朱雀大陣是街邊攤販的貨色,說搬就能搬?”
“此刻強攻?你睜眼看看小九身邊站著誰!”
逍遙侯喉頭一哽,目光掃過虛明身側——邀月冷如霜刃,青瑤靜若深潭,再加上移花宮四位太上長老,六道身影如山嶽環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