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身影悄然而至,素黃宮裙曳地無聲。
青妃俯身將小和尚抱起,身形一閃,已掠入深處一座靜謐雅緻的寢宮。
雕欄玉砌,簾帷低垂,檀香嫋嫋,彷彿連時光都在此處放緩了腳步。
她剛將孩子輕輕放在閨床上,冷不防一道黑影憑空浮現。
老太監一身內侍黑袍,白髮如雪,無須無須,臉上溝壑縱橫,一雙眼卻深不見底,似古井無波,藏著千層算計。
“青妃娘娘,您越界了。”他嗓音尖細,像是鐵片刮過銅鈴。
青妃坐在床沿,指尖仍流連在小和尚清秀的臉龐上,聞言只是淡淡一笑:“人都不在了,你還守著這些規矩……做給誰看呢?”
“後宮不得干政,祖制如此。”老太監語氣不變,卻壓得人呼吸一滯。
“那你就動手殺了我。”她抬眼,眸光如刃,直刺對方,“省得你日日盯著,礙眼。”
老太監眉頭微蹙,目光掃過床上熟睡的小和尚,緩緩道:“娘娘好自為之。
宮中一切,等武皇歸來,老奴自會如實稟報。”
話音未落,人已化作一縷黑煙,消散於無形。
青妃冷哼一聲,低聲啐道:“閹貨。”
隨即收回視線,再度落在小和尚臉上,眼中情緒複雜。
“模樣倒是生得好,只是……和他們倆都不太像。”她喃喃自語,手指輕輕一拂,小和尚原本扭曲變形的面容竟緩緩恢復原樣。
她眯起眼,眉心微攏:“才見一面,就把朱雀大陣傳給了你?武皇,你到底圖個甚麼?”
她知道許多連蕭恪都不知曉的秘密。
正因如此,她才越發不解——
按大周舊例,唯有儲君血脈,方能執掌朱雀大陣。
那是護國之基,帝王權柄的象徵!
可如今,武皇竟將此等禁術,直接烙印在這不知來歷的小和尚元神之中!
荒唐?還是另有深意?
她絕不信,武皇是要傳位於一個僧人。
“罷了。”思來想去無果,青妃輕輕搖頭,倦意浮上眼角。
她望著那張安詳的小臉,一時失神,彷彿被拉回許多年前的那個雨夜——
雷聲滾滾,紫禁高牆之下,有人抱著襁褓冒雨而來……
—
而此時的小和尚,尚不知自己已被武皇之母抱入深宮,置於錦繡繡榻之上。
他仍陷於一種介乎夢境與現實之間的詭異狀態。
元神如絲如縷,沿著朱雀大陣的脈絡無意識蔓延,像潮水漫過乾涸的河床,悄然浸潤整座紫禁。
他無法真正入睡。
夢中,紫禁的氣息撲面而來,濃烈得如同實質。
他“看見”了一切——不想看,也無法閉眼。
意識如被困鏡中,只能冷漠旁觀。
他看見朱無視獰笑著吞噬一位位先天供奉,血肉枯竭如紙;
看見街頭巷尾的百姓相擁而眠,臉上帶著詭異安詳的笑容;
看見上官海棠徘徊在秦王府外,手中緊握一封未曾送出的密信;
甚至,也“感覺”到青妃的手指劃過自己的臉頰,眼神意味深長……
紫禁城裡每一寸動靜,皆如刀刻入魂。
夢境與現實逐漸交融,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睡,還是醒。
直到某一刻,心神驟然清明。
倦意退去,元神暴漲,以匪夷所思的速度不斷蛻變。
他對紫禁的掌控,又上一層樓。
可他沒有欣喜,沒有激動。
只有一股徹骨的寒意,順著脊椎直衝腦門。
“這種感覺……”虛明心頭劇震,幾乎窒息。
讓他恐懼的,不是力量本身。
而是——擁有這種力量時,內心的那份冰冷與漠然。
彷彿萬物皆可視作物件,生死不過數字增減。
無情,無念,無悲喜。
就像……他正在變成另一個人。
他夢見了自己。
夢裡的他,冷得像一尊鐵鑄的雕像,沒有心跳,沒有情緒,連呼吸都像是機械運轉。
看朱無視以血洗殿,屠戮先天供奉,他眸光不動;望萬家煙火升騰,百姓悲歡離合,他無動於衷;見上官海棠孤影徘徊,淚落無聲,他心如寒潭,不起波瀾。
那不是人,是神——或者,更像一個被命運操控的傀儡。
“我……以後也會變成那樣?”虛明心頭猛地一顫,一股寒意從元神深處炸開。
他幾乎本能地想要撕裂朱雀大陣,將這詭異的力量從識海中剜出去。
他已經醒了。
可又不願醒。
他多想就這樣沉沉睡去,像尋常人一樣,無知無覺地閉上眼,做一個溫暖的夢。
但現實卻是——只要他試圖入睡,元神便自動升起,如同高懸九天的瞳孔,俯瞰整個紫禁城。
一切盡在眼中。
宮牆內外,呼吸聲、腳步聲、暗流湧動的心機與殺意……全都清晰可辨。
而他的情感,卻在這監視中一點點被抽離,淡漠如霜。
“這不是簡單的詛咒。”他閉著眼,睫毛輕顫,眼底卻閃過一道銳利如刀的明悟,“四十年壽命?呵……真正要命的,是它在吞噬我的‘人性’。”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蕭恪曾說過的話。
關於武皇。
那個高居龍椅之上、統御萬民的男人,從不在意別人怎麼想,也不在乎誰愛不愛他。
他在乎的,從來只有他自己。
就連青妃——蕭恪的母親,武皇也明知她心中無愛,甚至厭惡自己,卻依舊夜夜臨幸,日日恩寵,表面“相敬如賓”,實則不過是執棋而已。
以前,虛明只覺得武皇霸道至極,是個徹頭徹尾的暴君。
可如今再看,那份冷漠背後,竟透出一絲令人窒息的孤獨。
他突然懂了。
或許,青妃才是被囚禁的人。
但武皇呢?他何嘗不是?
“他已經三十多年沒好好睡過一覺了吧……”虛明喃喃,心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共鳴。
那種無法入眠、元神自啟、情感漸失的感覺,他正在親身經歷。
難怪大周每一代奪嫡之爭,都慘烈如修羅場。
那些皇子們拼死爭奪的,或許從來不是皇位,而是——能不能做個普通人,安安穩穩睡一覺。
歷代帝王,皆因太強而亡。
強到連夢都不敢做。
“也許……武皇真正想要的,根本不是長生。”虛明眸光微動,“他只是想,閉上眼睛,不再看見一切。”
這個念頭一起,壓得他胸口發悶。
他也想睡。
真的好想睡。
可他知道,他已經回不去了。
“我該怎麼辦?”他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呼吸漸漸紊亂。
就在這時,床邊傳來一陣細微的衣袂摩擦聲。
青妃一直坐在那裡,靜靜守著他。
此刻,她立刻察覺到了小和尚的情緒波動。
“你醒了?”她聲音很輕,像春水拂過石面,抬眼看了下窗外——天邊已泛起魚肚白,晨霧未散。
這一句話,彷彿有魔力。
虛明胸中翻騰的煩躁瞬間平息,緩緩睜眼,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驚豔歲月的容顏。
熟悉,是因為他在夢中無數次冷眼旁觀她的身影,在武皇的寢宮裡,在權謀的漩渦中,在孤獨的燈下。
陌生,是因為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見”她——不是作為旁觀者,而是作為一個活生生的人,在注視另一個活生生的人。
青妃美得不像話。
年過四十,卻膚若凝脂,眼波流轉間仍藏著少女般的狡黠與靈動。
“我知道你的一切。”她忽然握住他的手,笑意輕漾,嗓音如古琴撥絃,婉轉動人,“你可以叫我……青姨。”
虛明心頭一震,沒說話,只是盯著她。
【我是穿越者你知道嗎?】
他在心裡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對她的目的依舊摸不清,但直覺告訴他——和蕭恪脫不了干係。
“你不信?”青妃眉梢一挑,似笑非笑,略一思索,悠悠開口:“你在少林藏經閣偷看的第一本秘籍,是《多羅葉指》。”
虛明瞳孔驟縮。
“你經脈受損的根源,是早年偷練天外天的《魔隱訣》。”
“你還把偷學的十幾門絕學,全都刻在一串佛珠上……藏在袈裟夾層裡。”
一句句說出來,輕描淡寫,卻字字如雷,劈在他心口。
他僵住了。
這些事,是他一個人的秘密。
是在少林最黑暗的夜裡,偷偷摸摸練出來的本事。
沒有人知道,連他自己都快忘了細節。
可現在,他感覺自己像被剝了個精光,站在這女人面前,毫無遮掩。
“你……到底是誰?”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現在信了嗎?”青妃歪頭一笑,眼底卻掠過一絲深意。
虛明沉默。
她見狀,笑意慢慢褪去,語氣也沉了下來:“一個皇子,不可能不明不白地死。”
黎明微光透過窗欞,灑在兩人之間。
風,忽然靜了。
虛明心頭一凜,嗓音低沉了幾分:“所以……他早就知道我還活著?”
青妃眸光微閃,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憐意,輕聲道:“你如今執掌朱雀大陣,身在紫禁城中,眾生生死,盡在一線牽連。
誰能瞞得過你?”
虛明眉峰一蹙,神識悄然探入朱雀大陣——剎那間,上官金虹的氣息如煙潰散,徹底湮滅;而張三丰等人雖痕跡尚存,卻已人影杳然,彷彿被天地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