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蠶寶,幫我。”
他在心中輕語,立刻感應到了冰蠶傳來的微弱呼應。
湖面輕輕顫動,細如髮絲的水線自四面八方悄然升起,肉眼幾不可察,卻在虛明眼中清晰無比。
“天一神水。”
他神色一凜。
這是他第一次見冰蠶面對劇毒時不急於吞噬,反而顯出異樣。
那些由天一神水凝聚而成的水絲纏繞在冰蠶尾端,如同披上了一層晶瑩的薄紗。
剎那間,他明白了——
冰蠶想用這些毒絲結繭!
“你想吸收更多天一神水?”虛明眼神一亮,“好,我們去找邀月。”
他身形一閃,順著冰蠶傳遞出的渴望,疾馳而去。
幾個呼吸之後,已至大理國使館上空。
“她躲在這兒?”
虛明略感錯愕,卻不再遲疑,悄然落地,潛入一處僻靜小院。
此刻,已無需指引。
他聞到了那抹熟悉的幽香,聽見了極輕的呼吸,感受到了那抹熟悉的心跳。
下一瞬,他已站在她面前。
閨房之內,燭火微明。
木婉清的臥房……邀月竟藏身於此。
虛明一時怔住。
她們何時有了牽連?為何我毫不知情?
床上盤坐療傷的邀月忽然睜眼,目光相接的剎那,兩人皆是一靜。
那個她日思夜想的小和尚,真的出現在眼前。
沒有言語,卻有千言萬語在眼波中流轉。
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寧,悄然瀰漫開來。
溫柔,靜謐,不染塵埃。
彷彿連時光也為之駐足。
記憶如星子灑落,過往點滴在沉默中重現。
“小淫賊!”
窗邊警戒的木婉清驀然回首,鳳目圓睜,聲音陡然劃破寧靜。
虛明眨了眨眼,方才那如夢似幻的一切,瞬間碎裂。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邀月輕聲問。
他微微一笑,聲音很輕,卻字字入心:
“心往你處,步隨念行,自然就來了。”
虛明笑眯眯地開口道。
“哼,真讓人作嘔。”
被完全忽視的木婉清,忍不住低斥一聲,眉眼間滿是嫌惡。
虛明壓根沒理她,轉頭看向邀月,語氣輕鬆地問:“你怎麼會在這兒?”
邀月淡淡道:“她是我新收的移花宮弟子。”
“哦?”
虛明眼皮微微一跳,心底莫名有些發虛。
木婉清容貌確實出眾,但論起習武資質,頂多算中上之資。
以邀月那般挑剔的眼光,按理說是不會輕易收徒的。
可如今……他不由得心生疑慮。
尤其是想到最近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的事——紅葉家添油加醋渲染出的“萬劫谷小和尚裝痴耍弄婉清”那一出鬧劇;再聯想到自己剛和語嫣定下婚約不久,語嫣便成了邀月親傳弟子……種種巧合疊加,讓他不得不懷疑:邀月,是不是誤會了甚麼?
“我只是當她是自家小姨子罷了。”
虛明在心裡默默嘀咕。
“我可還沒答應要進你移花宮!”
木婉清小聲嘟囔了一句,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在邀月面前,她實在不敢放肆。
那位女子周身透出的威壓太過凌厲,連呼吸都彷彿被壓制。
更別提她教訓人時那種直擊要害的方式,令人不寒而慄。
“既然是你的弟子,也算晚輩了。
那剛才對我出言不遜的事……我也懶得計較。”
虛明說著,已在床沿坐下,一邊伸手為邀月搭脈,一邊語氣隨意地說道。
“你還敢說不計較?”
木婉清冷笑,胸口劇烈起伏,氣得說不出話來。
只要一想起在萬劫谷被這小和尚百般戲弄的情景,她就恨不能衝上去撕了他的臉。
“天一神水果然非同凡響,竟能侵蝕你這般先天體質。”
虛明緩緩將手指從邀月手腕滑至掌心,五指輕輕相扣。
“放鬆心神,我替你拔毒。”
邀月微蹙眉頭,遲疑片刻才問:“你要如何做?”
虛明一笑:“天一神水雖是奇毒,但它的名頭再響,也蓋不過我虛明的手段。
你只管安心便是。
我在,你在。”
“無恥!”
木婉清再度冷哼。
虛明笑了笑,心想:若不是看在語嫣面上,又念著幾分愧疚,你這張嘴早被我封住了。
他甩開雜念,凝神運功。
大輪迴掌——這套掌法,本就是他與邀月共同參悟而成。
初成之時,他曾無數次在邀月體內試招,次次都將她震得吐血不止。
如今此掌早已臻於化境,而虛明竟將其反用於療傷之道。
此前在藏劍池中,他便是憑藉這一掌隔空為明月續命。
此刻,他要以此法助邀月驅除劇毒。
兩人丹田呼應,真氣流轉之間,宛如共構一個橢圓般的迴圈,渾然一體。
邀月徹底放空思緒,目光靜靜落在虛明臉上。
不知從何時起,這張原本讓她不屑一顧的臉,竟越看越覺順眼。
“踏入先天之後,倒是愈發耐看了。”
她心中悄然閃過這個念頭。
忽然,她注意到那光潔的頭頂竟蒸騰起縷縷白氣,不由一怔。
那是心神耗損至極的徵兆,稍有不慎便會走火入魔。
他在做甚麼?為何要用如此極端的方式來消耗自身?
邀月心頭猛然一緊,本能地內視己身,探查體內狀況。
待察覺到虛明正在做的事,她頓時愣住,隨即怔怔望著眼前這個年輕僧人,久久無法移開視線。
天一神水確屬劇毒,能重創經脈、蝕骨傷魂,但它並非外傷,亦非普通毒素。
大輪迴掌雖能讓先天真氣在其四肢百骸中迴圈往復,藉由進階版積雲真氣的獨特性質修復內外創傷,卻無法直接清除毒素本身。
解毒通常有三途:其一,服下對應解藥,在體內化解毒性;其二,以毒攻毒,強行中和,但往往留下隱患;其三,將毒逼出體外。
虛明既無天一神水的解方,也不知何種奇毒可與之抗衡。
因此,只剩下最後一個選擇。
況且,邀月對自己身體的掌控已達極致,先天真氣純厚浩蕩,若連她自己都無法逼出毒素,旁人想靠尋常手段達成,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既然正統之法難奏效,虛明唯有采用最笨、最耗心力的辦法——抽絲剝繭。
所謂抽絲剝繭,便是細絲逐根抽出,蠶繭層層剝離。
說來不過寥寥數字,可真正做起來,卻遠比預料中艱澀萬倍。
改良後的積雲真氣在兩人經脈間緩緩流轉,形成一個完整的迴圈。
虛明全神貫注地凝視著邀月,心神一絲不漏地傾注於她體內。
他以先天真氣為引,將其拆分為無數細若遊絲的氣流,如春雨潤物般悄然滲入邀月的五臟六腑、奇經八脈,乃至每一寸筋骨血肉之中,只為尋覓那一絲絲潛藏極深的天一神水。
每一道微弱的氣絲上,都附著他的一縷意念。
一旦觸碰到天一神水,那股難以言喻的“重壓”便順著氣絲反噬而來,直擊他的心神。
一滴天一神水入體,其沉重猶如三百桶水灌頂!若非邀月本身是先天之體,根基遠超常人,尋常絕頂高手怕是在中毒瞬間便已爆裂而亡。
而如今,這股重量正被虛明一點一點從她身上接過。
痛,深入靈魂;可他嘴角卻泛起笑意。
因為他知道,自己正用這種近乎愚笨卻無比執著的方式,將她從死亡邊緣拉回。
這也意味著——他終能騰出手中的封王令,去救另一個命途多舛之人。
隨著清除的天一神水越來越多,虛明的心神消耗呈幾何倍增。
他在承受劇痛的同時,仍要不斷深入更細微的血脈深處,搜尋那些殘存的毒質。
漸漸地,他進入了一種近乎忘我的境地:頭頂蒸騰起淡淡白霧,彷彿體內精氣正在燃燒。
他的神識幾近枯竭。
理智在吶喊:停下!再繼續下去,必遭反噬,走火入魔只在一念之間!
可他已經聽不見了。
腦海裡只剩下一個念頭——救邀月!
或許正是這份執念太過強烈,竟引動了體內某種玄之又玄的力量,回應了他的渴望。
異象突生——心神引動!
剎那間,那股自他丹田深處湧出的神秘力量,反哺於自身,使他的神識猛然暴漲!
前所未有的清明襲來。
這一刻,虛明從未如此清醒過。
清醒本應是種享受,像是山風拂面,草木清香撲鼻,天地萬物盡在感知之中。
但若在這清醒之時,身體正承受著千刀萬剮般的折磨呢?
那痛苦,會被放大百倍、千倍!
他的身軀不由自主地顫抖,冷汗浸透僧袍。
痛,早已蝕骨穿髓。
而邀月感受到體內驟然增強的真氣波動,先是驚愕,隨即心頭一鬆,眼底掠過一絲動容。
“他為了我,硬生生突破了自己的極限。”
她心中默然低語。
曾經,她總以為這個小和尚不夠在乎她,看他與別的女子談笑風生,甚至懷疑,在他心裡,自己與李紅袖之輩並無不同。
可此刻,她忽然明白——這世間,再沒有誰比他更在意她。
哪怕是親妹妹憐星,也遠遠不及。
她深知天一神水入體後的滋味。
那種壓迫感,足以讓人連皺眉都成奢望。
而虛明卻要以萬千心神碎片,深入她的血肉經絡,逐一捕捉毒素——他所承受的痛苦,不知要比她劇烈多少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