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袍老者緩緩開口,語氣低沉卻透著洞悉世情的冷峻。
“但願如此。”
蕭恪淡淡回應,神色莫測,並未多言。
“少主必須儘快取得一把無雙劍。”紅袍老人壓低聲音,語帶凝重,“整個佈局不容半分差池。”
“……”
無雙城東側一片幽靜之地,幾座廟宇依山而立,彼此相連,香火不盛,卻自有幾分禪意。
“少林別院。”
虛明望著眼前青瓦灰牆的寺院,輕輕吐出一口濁氣,邁步而入。
腦海中,浮現出初臨此界時零星的記憶片段——
那時,一位老僧贈他一顆還陽丹,為護他周全,舍了原本修行之地,孤身遷居無雙城,一住便是七八載春秋。
虛明腳步極輕,彷彿怕驚擾了塵世安寧,又似不願引人注目。
隨著他漸漸靠近一間僻靜禪房,心頭那股久違的怯意悄然升起。
站在門外,他略一遲疑,隨即有意散出一絲氣息。
“你來了。”
一道熟悉而又深遠的聲音,自心底響起。
玄葉!
“弟子虛明,今日特來拜見師叔祖。”
虛明合掌低首,聲音溫和。
“還不快進來!”
話音未落,玄悲的聲音突兀響起,帶著幾分急躁。
虛明本就忐忑的心頓時一緊,轉瞬卻成了頭皮發麻。
“是。”
他輕嘆一聲,無奈推門而入。
“坐到我身邊來。”
玄葉含笑望他,眼中慈意流轉。
虛明眨了眨眼,在玄葉身旁的蒲團上坐下,不動聲色地與另一邊的玄悲拉開些許距離。
“師兄,我想單獨和他說幾句。”
玄葉轉向玄悲。
玄悲眉頭一皺,顯然不太樂意。
他還有一筆舊賬沒清算——當初那一悶棍,至今想起來仍覺窩火。
“罷了罷了,這小子滑頭得很,十句裡倒有八句藏著彎,你可別被他哄騙了。”
留下一句警告,玄悲終究起身離去。
虛明咧嘴一笑,心裡嘀咕:這位師叔祖怎麼還記仇呢?不過敲了一下而已,至於惦記這麼多年嗎?我都快忘了,他倒如數家珍,心胸也太窄了些。
“聽說你現在本事不小啊?”
玄葉笑著開口,目光溫和。
虛明撓了撓鼻尖,謙遜道:“哪談得上甚麼本事,連先天門檻都還沒摸著。”
“看來你不止繼承了你孃的容貌,連她的天資也一併得了。”
玄葉輕聲感慨,語氣中似有追憶。
“我娘……”
虛明微微一頓,低聲問道,“您和她……很熟識?”
玄葉微笑:“若非有緣相識,又怎會牽出這般因果?”
“那……她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玄葉凝視著他,忽而問道:“你想當皇帝嗎?”
虛明眉梢微動,反問:“這和她……有何關聯?”
玄葉徐徐道:“若你有意逐鹿天下,我便將她的過往如實相告;若你無意權位,我便只講她最溫柔美好的一面。”
虛明略一思索,低聲道:“您的意思是——她入宮前純善無憂,入宮後便變了性情?”
玄葉搖頭:“不是她變了,而是境遇變了。
你在少林時,可曾憂愁過?”
虛明輕輕點頭,已然明白其意。
“可一旦踏出山門,人心詭譎,你骨子裡那點頑劣也徹底顯露出來。”玄葉看著他,笑意溫厚,“你母親亦是如此。
深宮之中,最多的便是算計與傾軋,與江湖截然不同。
她極聰慧,適應得很快。”
“可她終究還是死了。”
虛明聲音低沉,眸光微黯。
“或許,那反而是種解脫。”
玄葉輕嘆,“她把你送到少林交予我手,想必是希望你一世安穩,遠離皇族紛爭。”
虛明沉默良久,才小聲說道:“皇位我不稀罕,不過……一輩子做和尚,我也提不起興致。”
玄葉聞言一笑,抬手揉了揉他的頭頂:“沒人會逼你留在佛門。”
虛明臉頰微紅,有些窘然。
“那位木婉清姑娘……你喜歡她吧?”
玄葉忽然話鋒一轉。
“啊?”
虛明一怔,猝不及防,“這、這怎麼又扯到她了?”
“你和她的事,玄悲師兄都同我說了。”
玄葉笑意更深,眼中滿是瞭然。
虛明眼皮輕輕一顫,腦海中浮現出花無涯說過的那番話:你裝作不會武功,被那位木婉清姑娘……羞辱的事,經紅葉家一番渲染,如今已在江湖上成了最熱的笑料……
“我和她之間清清白白。”
虛明低聲辯解。
“這是你的私事,我不便多問。”
玄葉輕笑一聲,只當他是少年心性,臉皮薄。
“真的,我們甚麼都沒發生。”
虛明小聲咕噥,心裡卻暗道:我喜歡的明明是她妹妹啊……
“對了,花無涯找你所為何事?”
玄葉神色略正,語氣也沉了幾分。
虛明稍頓,便將自己登頂勝皇榜第一之事,原原本本告訴了這位師叔祖。
雖是第二次相見,但他對玄葉有種莫名的信任——彷彿從對方身上嗅到了一絲熟悉的氣息,像極了小時候母親提起過的那種溫暖。
聽到虛明竟已位列榜首,玄葉不由讚歎出聲,說得虛明又有些侷促不安。
看著他這般拘謹模樣,玄葉心中微動,暗忖:果然和當年一個樣。
片刻後,他悄然搖頭,繼而問道:“你是說,第二場封王之戰,要放在藏劍大會上舉行?”
虛明點頭:“花無涯親口所說,應當不假。”
“這麼說來,這枚封王令,是為大皇子準備的了。”
玄葉眸光微閃,似已看透幾分內情。
“想拿走它?得先過我這一關。”
虛明心頭冷哼,自覺以如今修為,收拾個大皇子還不在話下。
“聽說上次封王戰,你曾擊敗過大皇子?”
玄葉凝視著他,緩緩開口。
虛明眨了眨眼,坦然道:“那時他中了悲酥清風毒,施展‘萬劍歸宗’遭內力反噬,並非真正敗於我手。”
“可他不會這麼想,無雙城弟子更不會。”
玄葉眉頭微蹙,“你現在的處境,不容樂觀。”
“呃……”
虛明回想起昨夜兩位先天強者聯手十二星相圍攻,今晨又遭遇武學瓶頸,緊接著與蕭恪攤牌交底……這一連串風波下來,確實步步驚心。
“師叔祖的意思是?”
他抬頭看向玄葉,語氣裡帶著探尋。
“去劍塔走一遭吧。”
玄葉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劍塔共七層,傳說每層都鎮守著一柄曠世神兵,而守護者皆是無雙城頂尖的劍道高手。
“可我並不用劍。”
虛明皺眉道。
據他所知,劍閣在無雙城地位尊崇,非等閒之輩可入——唯有真正敬劍、愛劍之人,才有資格踏入其中。
“少林一門,多少還是有些面子的。”
玄葉淡淡道。
虛明眨眨眼,試探問:“您是讓我進劍閣取一把神劍出來?”
玄葉一頓,搖頭:“我是讓你進去閉關修煉,直到藏劍大會開啟再出來。”
虛明嘴角一抽,垮下臉來:“您這是想讓我躲開那些無雙城弟子?”
玄葉笑了笑:“無雙城弟子可以自由進出劍閣。”
“那……您到底甚麼意思?”
虛明有點迷糊。
“他們大多心高氣傲,但本質淳樸,不善張揚。”
玄葉意味深長地說道,“在外頭,人多嘴雜,若有居心叵測之人煽風點火,難免會意氣用事。”
“進了劍閣,他們就不衝動了?”
虛明隱約明白了玄葉的用意,心裡卻泛起一絲古怪。
“或許仍會動怒,但極少有人敢在守閣長老面前失禮。”
玄葉語氣平靜。
“那師叔祖希望弟子何時動身?”
虛明問。
玄葉略一沉吟:“明日清晨,我親自送你過去。”
“好吧。”
虛明應了下來。
此時的他也正彷徨無依,不知下一步該往何處。
之後兩人又聊了許多,有虛明的經歷,也有玄葉的往事。
話題兜轉間,總免不了提到虛明的母親。
待夜色徹底沉落,話語也漸漸稀疏。
見狀,虛明乾脆閉眼裝睡。
他可沒忘,這座少林別院裡還藏著一位等著找他算賬的師叔祖。
“唉,人啊……!!!記仇容易記恩難。
我雖然敲了你一悶棍,可也幫你返老還……健了吧?怎麼就不念點好呢?”
假裝入睡時,虛明心中滿是委屈,總覺得自家玄悲師叔祖未免太過——有仇必報,有恩倒忘了。
虛明望著在蒲團上沉沉睡去的虛明,眼中掠過一絲溫和。
“既已踏入江湖,便再難由己。
恐怕用不了多久,你便會走上那條如今最不願踏足的路。”
他輕手輕腳將虛明抱起,安置在禪房內側的床鋪上,自己則坐在一旁,久久凝視著少年安睡的面容。
“你毫無根基,也不懂得那至尊之位背後究竟藏著多少血雨腥風……”
“或許將來某日,你會懷念此刻少林的清靜日子。
可到那時,怕是人事皆非,再也回不去了。”
“阿彌陀佛,願是我多慮了……”
“……”
待玄葉的腳步聲徹底遠去,虛明緩緩睜開雙眼。
“我壓根不想當甚麼皇嗣,難道還能有人強逼我去坐那個位置?”
“知曉我真實身份的,不過玄葉、玄痴兩位師叔祖,還有蕭恪與林九罷了……莫非師叔祖是在防備蕭恪或林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