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紅袖的手掌輕輕在她後背遊走,而虛明的積雲真氣則如春水般在她經脈中緩緩流淌,溫潤地接續著斷裂之處……琅嬛玉洞內一片靜謐,蘇蓉蓉的氣息也漸漸回暖。
約莫半個時辰過去,虛明收回雙掌,低聲道:“斷損的經脈已基本復原,只是失血過多,需靜心調養,再輔以補血之藥方為妥當。”
蘇蓉蓉暗自運功探查,竟發現原本寸斷的經絡竟真的完好如初,心頭猛然一震。
她不僅擅長易容之術,對醫理亦有深研,自然清楚經脈盡毀意味著何等絕境!李紅袖替她診了脈,良久之後,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多謝大師援手。”
李紅袖誠懇道謝,語氣與先前大不相同。
“分內之事。”
虛明咧嘴一笑,隨即又叮囑道:“你且在此好好照料她,讓她休養幾日,再……送她離開。”
李紅袖微微點頭,並未多言。
面對眼前這個和尚,她心中五味雜陳。
虛明又看了蘇蓉蓉一眼,心想這姑娘怕是恨透了自己吧?
“唉,模樣生得好,反倒成了罪過。”
心底自嘲一句,他轉頭望向邀月,輕聲道:“咱們出去練功吧。”
邀月眸光一掃李紅袖與蘇蓉蓉,身形一閃,已立於洞外,虛明緊隨其後。
轉瞬之間,洞中只剩下這對姐妹相依相伴。
“蓉蓉,到底出了甚麼事?”
李紅袖望著她依舊蒼白的臉色,滿是擔憂。
蘇蓉蓉咬了咬唇,將自己遇見虛明後的遭遇簡略說了一遍。
“這禿驢簡直禽獸不如!”
李紅袖聽罷怒火中燒。
蘇蓉蓉沉默不語,心裡也覺得這話半點不假。
罵過一陣後,李紅袖冷靜了些。
“據天機閣所查,他似乎並不像表面這般不堪。”
她語氣平和地分析道,“泰山之上,他曾冒充無花,情義之舉令人動容。
這次之所以如此,恐怕還是因為……無痕公子。”
提到無痕,李紅袖神色微黯。
若非她執意追查無痕死因,蘇蓉蓉也不會在虛明面前提起這個名字,以致對方誤會,釀成這場禍事。
“無痕?怎麼了?”
蘇蓉蓉一臉疑惑。
此前虛明談論無痕時,她正陷入昏迷。
李紅袖便將無痕曾易容換貌的秘密娓娓道來。
蘇蓉蓉聞言豁然開朗,許多此前不解之處頓時串聯起來。
“難怪他會問那兩個奇怪的問題。”
她低聲呢喃。
“甚麼問題?”
李紅袖好奇追問。
“折磨我之前,他問我:‘你殺過人嗎?可曾做過虧心事?’“
蘇蓉蓉輕嘆一聲,心頭仍有些鬱結。
“哼,偽善的賊禿!”
李紅袖冷嗤,立刻明白那兩問背後的用意。
見蘇蓉蓉神情低落,顯然尚未走出陰霾,李紅袖看向洞口,壓低聲音道:“別擔心,這筆賬,自會有人替我們討回來。”
蘇蓉蓉眨了眨眼,小聲問:“你是說……“
“很快,他就將名動江湖。”
李紅袖唇角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山間一處茶林深處,虛明與邀月相對而坐,十指交扣,氣息相連。
大周天功法運轉開來,先天真氣充盈四肢百骸,兩人的體質正在悄然蛻變。
邀月凝視著近在咫尺的虛明——他的眉、他的鼻、他的唇、他的耳廓,乃至那顆光潔的腦袋,每一處都莫名牽動她的心神。
“相貌倒也不算差。”
她在心裡淡淡評價了一句,腦海卻不自覺浮現出被他擊暈那刻的情景。
從前羞於回想,如今面對面坐著,看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她竟忍不住幻想起別的可能。
目光散漫,似專注修煉,實則思緒早已飄遠。
而閉目運功的虛明,渾然未覺身旁女子內心的波瀾。
暮色漸沉,邀月的視線開始模糊,眼前虛明的頭顱竟漸漸幻化成一隻油光鋥亮、香氣四溢的烤雞腿。
腹中如擂鼓般翻攪,飢餓感像野獸啃噬著她的五臟六腑,連瞳孔都染上了血絲。
餓狠了——體內真氣早已枯竭。
虛明察覺到兩人經脈中流轉的大周天氣息出現滯澀,便停下運功,睜眼看向身旁女子。
“你我的肉身蛻變已近圓滿。
從明日開始,我打算引動先天真氣,嘗試滋養你體內的真氣。”
他語氣低沉,略作停頓後補充道,“方才試了一次,你自身真氣對先天之力的排斥,已經弱了許多。”
“滋養真氣?”
邀月強壓住胃裡的灼痛,垂眸思索。
虛明解釋:“就像我們重塑軀體一樣,或許也能讓你的後天真氣,逐步蛻變為先天之氣。”
“若真成了,你就沒用了。”
她忽然抬眼,唇角微挑。
這話聽得虛明心頭一滯,可轉念想到這些日子以來所獲頗豐,也懶得計較,只點頭應道:“確實如此。
依我看,一旦你的真氣完成轉化,就能自生不息,不再依賴我留在你體內的那股力量……那時,你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先天境巔峰。”
此前邀月踏入先天之列時最大的障礙,正是虛明種在她體內的那縷真氣率先進化,反而與她原有的氣息相沖相斥。
如今隨著肉身不斷昇華,那種對抗已然消減大半,幾乎到了可以融合的地步。
“你倒是一點都不心疼?”
邀月眯起眼睛,直視著他。
“心疼甚麼?”
虛明一愣。
她神色驟冷,冷冷道:“還不放開我的手!”
虛明低頭看了眼兩人交握的手指,咧嘴一笑:“急甚麼?天還沒黑透,王夫人做飯還得一會兒,不如咱們再練會兒別的。”
邀月眼皮猛地一跳,腦中閃過蘇蓉蓉那副慘狀,心頭頓時發寒。
此刻她空有絕世修為,卻因元氣耗盡而虛弱不堪,根本掙不開這人的鉗制。
“你敢亂來,事後我必讓你生不如死。”
她咬牙撂下一句狠話。
“放心,“虛明安撫似的拍拍她肩頭,“我已有分寸,不會傷你根本。”
話音未落,他又一次投入了那近乎殘酷的修煉實驗。
“咳!”
當虛明第九次運轉大輪迴掌力時,邀月猛然吐出一口鮮血。
“意外!純粹是意外!”他連忙收勢,“相信我,下次絕不會再這樣。”
邀月沒有回應,臉色蒼白得嚇人。
前八掌雖未破經損脈,卻攪得她內息紊亂,好不容易穩住局面,第九掌卻硬生生震斷了兩處細脈。
這一擊徹底抽乾了她殘存的力量。
本就飢火攻心,如今更是連一絲真氣都提不上來,只能任由那人對自己……為所欲為。
意識也開始渙散,像是飄在濃霧之中。
“阿彌陀佛,施主忍耐片刻,我就快結束了。”
虛明心中默唸。
明日便是三日期限的最後一天,往後恐怕再也找不到這般順從的先天高手來做參悟物件。
於是他咬牙繼續,秉持著“只要不死“的底線,專注地進行這場毫無人性可言的研究。
過程中,他腦海中不斷迸發新的念頭:有的可融入大輪迴掌,有的則足以以此為基礎,開創一門全新的武學體系。
夜更深了,虛明終於長舒一口氣。
邀月已瀕臨昏厥,而他自己也遇到了些許瓶頸,需靜心梳理思路。
“辛苦了。”
他將幾乎癱軟的邀月橫抱而起,臉上浮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
隨即縱身一躍,落在用餐的小亭之內。
萬籟俱寂,李青蘿與王語嫣母女早已退下,桌上卻擺滿了滋補溫養的佳餚。
飯菜香氣撲鼻而來,邀月雙眼瞬間充血,彷彿被點燃的火星。
一股莫名的力量自丹田湧起,竟讓她掙脫懷抱,踉蹌落地,直撲飯桌,抓起食物狼吞虎嚥起來。
虛明站在一旁,暗歎可惜——剛才他還想親手喂她幾口呢。
“現在……是不是該躲遠點?”
望著那雙泛紅的眼睛,他心裡咯噔一下。
思慮不到眨眼工夫,身形已如幽魂般疾退,頃刻間消失在夜色之中。
邀月眸光輕掃過虛明離去的方向,唇角微微上揚。
“得罪了本宮,還想輕易脫身?”
脫離邀月視線後,虛明略一沉吟,便徑直走向竹樓二層。
“明日恐怕就要啟程離開,總得和乖徒兒好好說說話。”
一想到王語嫣,他心頭便泛起一陣溫熱。
曼陀山莊裡有五位女子有名有姓,一位年歲偏長,溝通不便;三位對他恨之入骨;唯有王語嫣,不僅容他安身,更讓他感受到難得的溫情與成就。
“李青蘿也在?”
虛明神識微動,心裡略感不快。
都這般年紀了,怎麼還跟母親同榻而眠?”莫非她夜裡怕黑?那以後我這個做師父的,怕是要多費些心了。”
他暗自竊喜,隨即抬指隔窗輕點,一道內力悄無聲息地封住了李青蘿的睡穴。
接著,他坦然推開王語嫣房門,還特意讓門板發出些響動。
“誰?”
王語嫣驚坐而起,目光警覺地投向門口。
“是為師來了。”
虛明笑意溫和。
“啊?你怎麼這個時候過來……我娘還在屋裡呢!”
王語嫣臉色瞬間緋紅,下意識望向床上的母親。
“無妨,我已經讓她安睡了。”
虛明若無其事地在圓桌旁坐下,自斟了一盞清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