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明望著她,緩緩道,“她因何而來?”
李紅袖語塞,氣勢頓時弱了幾分。
虛明再問:“那你,又為何而來?”
她徹底沉默,心中鬱結難抒,卻無從發作。
見她不語,虛明眼神微凝,警覺頓生。
“李紅袖知曉我多少底細?”
他傳音問邀月。
邀月眉梢輕挑,迴音入耳:“不少。”
虛明臉色一沉,略帶怒意傳音:“說清楚些。”
邀月眸光微閃,透出一抹危險意味,冷哼一聲,繼續傳音:“你最在意的,無非是隱藏修為的事——她們知道你假冒無花,也知道你掌握先天之秘。”
虛明只覺得後腦一涼,瞬間明白問題出在哪兒了。
第二刀皇!偏偏是這傢伙莫名其妙突破到先天境界,硬生生把自己隨口一說的謊話變成了現實,結果連帶著假冒無花的事都被天機閣誤打誤撞給推了出來!”該死,老子幫你踏入先天,你倒好,反手就把老子給坑了!”
他在心底咬牙切齒地咒罵。
“那個叫蓉蓉的女人到底甚麼來頭?”
稍作鎮定後,虛明再次向邀月傳音詢問。
“她名叫蘇蓉蓉,是天機閣派來試探你真實修為的……“
邀月悄然回應,下意識避開了與自己相關的一切。
“還真是蘇蓉蓉。”
虛明心中輕嘆,情緒微微泛起波瀾。
此刻蘇蓉蓉的狀態,實在稱不上好。
曼陀山莊,琅嬛玉洞之內。
王語嫣與李青蘿匆匆趕到,甫一入內便察覺氣氛異樣。
兩人環視石室一圈,最終視線落在床榻上的女子身上。
只見蘇蓉蓉臉色慘白如紙,髮絲散亂,整個人被裹在一襲紅袍之中,氣息微弱。
李紅袖正俯身為她診脈。
良久,她猛地抬頭看向虛明,聲音都在顫抖:“你……你竟廢了她的經脈?!”
心彷彿墜入冰窟,冷得幾乎窒息。
“甚麼?”
王語嫣與李青蘿齊聲驚呼。
“阿彌陀佛,李施主出身天機閣,當知無痕公子其人——這位自稱蓉蓉的女施主,既說是無痕師妹,又接連兩次對我出手偷襲,貧僧無奈,唯有反擊。”
虛明合十低誦,語氣平靜,卻不再掩飾自己的底細。
既然天機閣已窺得一二,他也沒必要再藏得太深。
“蓉蓉和無痕根本毫無瓜葛!”
李紅袖鳳目含怒,眼眶已然發紅。
“毫無關係?那她為何要冒認師門?”
虛明故作困惑,暗地裡卻悄悄鬆了口氣。
雖說將人傷成這般模樣,但他心裡仍隱隱希望,這姑娘不是個壞角色。
“這麼說……她並非靠易容改頭換面?”
這個念頭在他腦中一閃而過,略顯不合時宜。
“無痕公子究竟是何等人物?”
王語嫣忽然開口,眼中帶著好奇。
虛明投去讚許一瞥,隨即緩緩道來。
“江湖皆知無痕善易容,卻少有人知他所用乃活人生皮製成的面具。”
他神色微凝,聲音低沉,“那些面具……是從年輕女子身上活剝下來的。”
說著,他望向李紅袖,沉聲道:“此人師妹假冒憐星宮主之貌,兩次突襲於我,若非還擊,受害的便是貧僧。
李施主,你說,我是否該廢她經脈以自保?”
“憐星宮主?”
李紅袖蹙眉,記憶中並無蘇蓉蓉見過憐星的痕跡。
“她……易容成我的樣子,很像嗎?”
邀月淡淡插話,不動聲色。
虛明略一沉默,答道:“單論外形,幾乎分毫不差,尤其是神態舉止,仿若天生。”
李紅袖恍然,頓時明白或許是邀月曾以妹妹身份與此僧接觸。
再看蘇蓉蓉時,眼中已滿是痛惜與自責。
“是我連累了你……不管付出甚麼代價,我一定要治好你!”
她深吸一口氣,輕輕將蘇蓉蓉抱入懷中。
“今日之事,絕不會就此罷休。”
她神情冰冷,目光不帶一絲溫情。
邀月輕笑一聲:“你想把她帶走?”
“你要攔我?”
李紅袖直視邀月,此刻的眼中,早已沒了昔日的恭敬。
“攔你?你想多了。”邀月語氣悠然,“我只是提醒你一句——能救她的那個人,就在眼前。”
“阿彌陀佛,貧僧確曾在經絡調理上苦研多年。”
虛明適時介面,語氣謙遜卻不容置疑。
李紅袖站在原地,身形微滯,眸中的寒意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複雜的掙扎。
方才她已做好與天下為敵的準備,只為護住蓉蓉。
可如今卻被告知——救人的唯一希望,竟是那個親手毀了蓉蓉的人!
“你……真能治好她的經脈?”
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僵硬。
“能。”
虛明回答得乾脆利落。
李紅袖沒有作聲,片刻之後,才緩緩將懷中的蘇蓉蓉重新安置在石榻上。
“麻煩大師了。”
她低聲說道。
“分內之事。”
虛明含笑回應。
李紅袖暗地裡咬緊牙關,臉上卻勉強擠出一絲感激的笑意。
此刻她甚麼也不想說。
無論從哪邊看,這件事裡她都理虧在先。
心裡恨得恨不得把這小和尚踹出去,可偏偏挑不出半點錯處來發作。
“嗯……要調理這位蓉蓉施主的經絡,恐怕得用些稀有藥材……“
虛明略一沉吟,順勢想趁機多撈些好處。
“我這曼陀山莊雖不大,但藥材倒還備著一些。”
李青蘿適時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謙遜。
“多謝王夫人援手。”
李紅袖點頭致謝,又補充道,“此次所耗,天機閣日後定當雙倍奉還。”
“你現在最補甚麼?”
虛明悄然傳音給邀月。
邀月臉色微滯,未予回應。
她堂堂移花宮大宮主,何時淪落到要靠誆騙小姑娘過活?
見無迴音,虛明也不在意,只當是對方臉皮薄,不好意思開口。
“天山雪蓮九株,雲南地黃九斤,千年人參九根,吐蕃產的金陽首烏九朵……“
他稍一思索,便報出一長串珍稀藥材,順帶狠狠宰一刀。
李紅袖眉頭直跳,簡直被當成冤大頭供著了。
而李青蘿一聽到“天山雪蓮“,神情就已繃不住,待聽完全部清單,更是頭皮發麻,面上浮起一陣尷尬的潮紅。
“我這莊子實在寒酸,怕是……呵呵,湊不齊這些藥材啊……“
話出口後,她幾乎想縮排牆角,自覺顏面掃地。
“之前她吐了不少血,貧僧是想著好好給她調養一番……“
見李紅袖臉色難看,虛明好心解釋了一句。
“調養的事就不勞大師費心了,只請治好她的經脈便可。”
李紅袖語氣冷淡地回道。
“罷了。”
虛明輕嘆一口氣,心想如今的姑娘真是越來越難糊弄了。
以他如今的修為,疏通經脈不過是舉手之勞。
他將蘇蓉蓉扶成盤坐姿態,自己坐於她正對面,雙手穩穩扣住她的手腕。
積雲真氣自掌心湧入,瞬息間遊走全身經絡,貫通四肢百骸。
“你們先出去,莫擾他施術。”
邀月冷冷開口,趕人離室。
“是。”
李青蘿應得乾脆,拉著女兒轉身便走。
唯有李紅袖彷彿未聞,仍立在石榻旁,目光緊緊落在蘇蓉蓉身上,神色滿是關切。
約莫一炷香後,蘇蓉蓉悠悠轉醒,睜眼第一刻,便對上了虛明那張人畜無害的笑容。
她渾身猛然一顫,瞳孔驟縮,眼中盡是驚懼之色。
虛明頓時有些尷尬,心頭嘀咕:該不會之前那一通操作,真給人留下心理陰影了吧?
“蓉蓉!你醒了!”
李紅袖驚喜出聲。
蘇蓉蓉聽見熟悉聲音,心神稍安,卻仍虛弱地急聲道:“快……快逃!這和尚不是好人……“
虛明:“……“
你還真是夠義氣!
他臉色發黑,耳根卻悄悄泛了點紅。
李紅袖冷冷掃了虛明一眼,隨即俯身看向蘇蓉蓉,柔聲道:“不怕了,沒事了,有我在。”
“他……他……“
蘇蓉蓉掙扎著想往後退。
“先前是貧僧誤會了施主身份,舉動失當,還望蓉蓉施主海涵。”
虛明露出誠懇笑容,乖巧得很。
李紅袖一邊輕輕拍撫蘇蓉蓉的背,一邊違心說道:“虛明大師本性良善,只是誤認你是無痕的師妹,才一時失手。
如今已知過錯,正在全力為你療傷。”
這話連她自己聽著都想翻白眼。
別說出口時乾嘔感湧上喉頭,就連虛明聽了,也忍不住嘴角微抽,面上浮起一絲羞慚,心底卻默默給李紅袖遞去一個“會說話“的讚許。
至於蘇蓉蓉——腦海中早已刻下了一個披著僧袍的惡魔形象。
此刻虛明那副誠懇模樣,在她眼裡和惡鬼獰笑並無二致。
不過,李紅袖的話多少讓她鎮定了些許。
“別怕,蓉蓉,我在,沒人能再動你一根手指。”
李紅袖低語安撫,語氣溫柔卻不容置疑。
蘇蓉蓉默不作聲,臉色慢慢緩和下來,可當她的目光觸及虛明時,眼底仍掠過一絲如幼鹿遇險般的驚惶。
“莫怕,你體內斷裂的經絡,貧僧皆可為你續上,且修復之後,比原先更穩固。”
虛明溫和地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安撫。
她嘴唇微顫,終究沒有出聲。
眼下局勢未明,她生怕一言不慎,便會牽累李紅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