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好盆栽後,他又回禪房取來一盤棕色木杯,依次為八人面前各置一杯。
虛明望著這一幕,眉頭微挑:“水呢?”
見慧苦分完杯子便退回至大智禪師身後站立,虛明心中疑惑更甚,這茶會的格調似乎高得有些不尋常。
“這是要幹啥?”
包不同也一臉茫然,心想沒水喝甚麼茶。
他目光在慕容復與王語嫣之間來回遊移,希望有人能解他的疑。
慕容復自是沉默不語,王語嫣亦是眉頭輕蹙,搖頭道:“我所看的那本書上,並未提及九葉青桑的飲用方式。”
“諸位,請。”
大智禪師輕聲招呼。
“多謝禪師。”
東廠副督主曹少保微微一笑,掌心輕吐,一股氣勁催動木杯緩緩升空,在他面前旋轉不息。
“無禮。”
二皇子蕭承乾伸手拿起木杯,淡淡開口。
曹少保神色微變,氣勁一收,木杯輕飄飄落下。
他隨即起身,對著蕭承乾深深一躬,繼而跪地行禮,語氣恭敬:“殿下恕罪。”
這場突如其來的變化,令院中氣氛頓時凝重了幾分。
“皇權在上。”
虛明心中浮現這四個字。
他清楚看出,蕭承乾與曹少保並非同路人,但僅僅是蕭承乾一句話,便讓曹少保如此謙卑,可見大周皇族之威,何其深遠。
“這裡是茶會,不是宮廷。”
蕭承乾語氣淡然。
“謝殿下。”
曹少保躬身致謝,重新盤腿坐下,神情平靜,彷彿方才之事從未發生。
蕭承乾又道:“尊者先行,天機前輩,請。”
天機老人無奈一笑,這一句“尊者先行”,等於把他推到了曹少保的對立面。
他嘆了口氣,目光落在前方半丈外的九葉青桑上,右手一掌推出,柔和氣勁湧出,最底下一葉輕輕飄落,隨著氣勁緩緩飛來,最終落入他面前的木杯中。
整個過程,九葉青桑始終未動分毫。
“好手段。”
虛明心中暗贊。
天機老人並未施展擒龍控鶴一類的隔空取物之術,而是用了一種連綿不絕的掌勁,由近及遠,精準控制,既摘葉又收勁,一氣呵成。
“疊浪三式。”
王語嫣低聲說道。
“浪呢?哪來的浪?”
虛明忍不住插了一句。
王語嫣愣了下,隨即解釋道:“這疊浪三式是天機閣的基礎掌法之一,據說天機閣弟子每日都要整理大量典籍,若能將疊浪三式練至精深處,便能大幅提升整理文書的效率……”
“王姑娘,你怎麼越說越玄乎了?這掌法還能用來整理文書?”
風波惡皺眉,滿臉不解。
天機老人輕笑:“確有此說。
至於虛明小師父問的‘浪’在哪裡……”
虛明臉上露出一絲尷尬,正想接話,卻被眼前景象吸引住——只見天機老人面前的木杯忽然騰空而起,杯中那片青桑葉竟開始緩緩旋轉,速度越來越快,彷彿化作一道青影。
虛明眼神一凝,注意到當青桑葉旋轉飄起時,木杯表面竟泛起一層淡淡的水霧。
“人老了,承受不住太大的波瀾,只能尋些浪花,飲口清茶罷了。”
不一會兒,那木杯落入了天機老人手中,杯中已盛滿清水,水面波動連連,彷彿滾沸一般,泛著碧色的光澤。
“好一手‘疊浪三式’!”
大智禪師忍不住出聲讚歎。
“獻醜了,諸位請便。”
天機老人笑了笑,輕輕吹了吹杯中的茶水。
“這氣勢拿捏得真是到位。”
虛明心裡暗自點頭,心想就算是自己,恐怕也難做得比他更瀟灑。
一邊想著,他忽然有些理解大智禪師為何特地讓包不同和風波惡留在此處了。
“難道是想讓我等充當喝彩的看客?”
虛明心裡泛起一陣古怪,感覺自己彷彿成了他們展現風采的陪襯。
“茶香內斂,只餘淡淡幽芳,茶葉上乘,茶水絕佳,沖泡之法更是妙絕。”
一位俊逸青年開口,話音未落,手中便多出一把飛刀。
“飛刀?”
虛明腦中閃過一個名字:李尋歡。
再看他額前那縷微微卷起的髮絲,虛明幾乎可以斷定,這人正是“小李飛刀”李尋歡。
“孤久聞‘小李飛刀,例不虛發’之名,今日正想見識一二。”
蕭承乾微微一笑,指尖輕點九葉青桑,一片葉子頓時凌空飛舞。
李尋歡輕嘆:“我早已辭官,三年未歸故里,殿下又何苦如此?”
蕭承乾道:“無論是江湖還是朝堂,只要你還在大周境內,便註定是孤的人。”
“這算表白嗎?”
虛明目光在兩人之間遊移,滿是八卦意味。
“藩王之爭牽連太廣,若只是我一人倒也無妨,但李家還有上下百餘口人,還請殿下見諒。”
李尋歡話音剛落,手中飛刀便如流星劃破夜空,在空中連斬百下。
那片由蕭承乾控制的青桑葉瞬間碎裂,化作一道碧色水柱,如彩虹般落入李尋歡面前的木杯中。
茶香四溢,令虛明喉頭微動,饞意頓生。
“這茶看起來真香。”
他忍不住嚥了口口水。
“那在下也就不客氣了。”
百曉生開口,話音未落,面前的木杯中便已多了一片青桑葉。
“鬼影迷蹤步。”
王語嫣低聲說道。
“王姑娘見識廣博,在下佩服。”
百曉生含笑回應,低頭看了看杯中空無一物的茶葉,略一思索,便走向一旁的菩提樹。
片刻後,木杯已盛滿清水。
虛明暗暗搖頭,心道這一招“逼”裝得實在不夠水準。
“看來這位百曉生在絕世高手中實力不算頂尖,但身法了得,擅長隱匿……”
他一邊思索,一邊看向慕容復,料想接下來輪到他出手了。
“大師請先。”
慕容復轉向玄悲,語氣恭敬。
“好。”
玄悲合十一笑,心道這位慕容公子是在還禮——先前入門時,他曾讓慕容復先行一步。
說著,他雙掌合十,竟對著木杯誦起經來。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祗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眾……”
隨著他誦經之聲傳出,一片青桑葉彷彿在狂風巨浪中漂浮的小舟,輕輕落入木杯之中。
緊接著,杯口騰起白霧,不多時,清水緩緩升起,清晰可見地填滿了木杯。
虛明一愣,心中忍不住吐槽:“獅子吼就獅子吼,念甚麼經?在場誰看不出這是內力震盪?”
轉念一想,他又明白了玄悲的用意。
在這種場合,若施展獅子吼,總不能大喝一聲“哈!”吧,唸經才是最合適的。
“不過這樣一來,氣勢就弱了幾分……唉。”
虛明暗自嘀咕,隨即又想到如果是自己,會怎麼做。
“要是我,用擒龍功就夠了。”
他心中升起一股“無敵是多麼寂寞”的無奈感——擒龍功實在太順手了,根本不想費腦筋去想別的方法。
“王姑娘,他口中唸的是甚麼經文,怎會這般厲害?”
包不同滿臉驚異。
“嗯……大概是《金剛經》吧。”
王語嫣略一遲疑,輕聲回答。
“這《金剛經》莫非和三年前覆滅的金剛門有關係?”
風波惡皺眉思索。
虛明默然不語。
“咳咳……”
阿朱輕咳了一聲,臉頰微紅,低聲解釋道:“包三哥、風四哥,這《金剛經》其實只是一部普通的佛門經典。”
王語嫣也沒料到二人竟連這都不清楚,心裡有些驚訝,偷偷吐了吐舌頭,又低聲補充道:“玄悲大師用的是佛門獅子吼,聲波如潮,和天機前輩那摘葉飛花的手段有些相似。”
“獅子吼就獅子吼唄,念甚麼經文?”
包不同嗤笑一聲,嘴上不服,卻忘了自己壓根連《金剛經》都沒聽過。